第七百三十四章 渔阳颦鼓(2/3)
以为,她随了我,性子刚硬,往后必嫁不得寻常士族,要找个能压得住她的夫君……可没想到,她偏偏看上了你。”他睁开眼,目光如淬火寒铁:“王稚远,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凭你那一肚子弯弯绕绕的算计?凭你临淄城里养着的谢家女郎?还是凭你写给建康那封又一封滴水不漏的奏章?”王谧垂眸:“凭谧从未想过,要借桓氏之名,行自家之私。”“那你为何应承婚事?”“因谧知,若拒之,阿秀此生再难欢颜;若应之,纵使委屈,亦是活路。”“委屈?”桓温冷笑,“谢家女郎为平妻,我桓氏女郎亦为平妻,何来委屈?”王谧抬眼,目光澄澈:“大司马,谢家女郎嫁来时,谢玄亲送百里,谢安亲书婚帖,建康谢氏以全族之重,为一女撑腰。而阿秀嫁来,若无大司马点头,便是私奔;若无褚太后赐婚,便是逾制;若无朝堂明诏,便是苟合。谧可以不要名分,但阿秀不能不要。她不是寻常女子,她是桓征西之女,是褚太后亲封的南康郡主,是天下士族眼中桓氏最后的体面。谧若连这点体面都护不住,何谈其余?”桓温久久不语。窗外雪势渐歇,天光透过云层,在积雪上投下淡青色的微光。一只寒鸦掠过屋脊,翅尖划开寂静,留下一声短促嘶鸣。“你可知,”桓温忽然道,“我让阿秀回来,并非只为让她见我最后一面。”王谧心头一紧。“我让她回来,是要她亲眼看看——她选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值得托付终身。”“你若贪生怕死,我命你即刻返程,永世不得踏入广陵半步;你若首鼠两端,我便将阿秀许配江左某位寒门俊才,教你知道,桓氏之女,从不愁嫁;你若心怀叵测,欲借婚事攫取权柄……”桓温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我即便躺在棺材里,也能让你万劫不复。”王谧静静听完,只道:“谧已见过。”“见过什么?”“见过大司马病骨支离,却仍握着兵符不放;见过桓冲深夜巡营,甲胄未解便伏案批阅军报;见过阿秀策马踏雪而来,风尘满面,眼里却亮得惊人。谧见过的,不是将死之人,不是篡逆之心,不是倾轧之局——而是活生生的人,在竭力把断掉的线,一根一根续上。”桓温怔住。良久,他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整个人向后靠进软垫里,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眉梢:“你走吧。”王谧起身,再拜:“谧告退。”“等等。”桓温唤住他,从枕下取出一卷素绢,递了过来,“这是洛阳之战后,我亲手写的《北伐纪略》残稿。原想留给桓冲参详,现交予你。其中关于慕容垂布防、壶关粮道、并州胡骑习性诸条,皆是我十年观察所得,未曾示人。”王谧双手接过,触手微凉,绢面尚有墨迹未干的微润。“还有一事。”桓温闭目道,“年前,我已密令豫州刺史遣精锐三千,伪装商旅,分批潜入邺城。领兵者,是桓熙亲信,亦是我当年亲手调教的‘白鹞营’旧部。他们将在开春雪融后,悄然接管邺城四门及府库。此事,除你之外,再无人知。”王谧心头巨震,却面色不变:“谧明白。”“明白什么?”“明白大司马并未放弃邺城,亦未放弃桓熙。”桓温嘴角微扬,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笑意:“孺子可教。去吧。阿秀还在外面等着。”王谧退出屋外,雪光刺目,他微微眯眼,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廊下桓冲依旧伫立,见他出来,只颔首示意,未发一言。王谧亦未多言,只抱拳一礼,便快步走向中庭。庭中雪已积至脚踝,桓秀裹着银狐斗篷站在阶下,青柳与映葵侍立两侧。她见王谧出来,立刻迎上几步,却在距他三步之处停下,仰头凝望,眸中盛着雪光,也盛着不敢轻易溢出的惶然。“阿父……如何?”王谧看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鬓角一星残雪。动作极轻,却让桓秀浑身一颤,眼圈倏然红了。“他让我告诉你,”王谧声音低哑,“蚂蚁搬家那件事,他记得。”桓秀愣住,随即鼻子一酸,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在雪地上砸出两个小小的黑点。她慌忙抬袖去擦,却被王谧握住手腕。“别擦。”他轻声道,“让他看看。”话音未落,身后厅门吱呀开启,桓温竟披着鹤氅,由桓济搀扶着,亲自走了出来。他立在阶上,目光越过王谧肩头,落在桓秀脸上,久久未移。雪光映照下,这位曾令胡虏闻风丧胆的征西大将军,须发如霜,身形瘦削,却依旧挺如孤松。他什么也没说,只缓缓抬起枯瘦的手,向女儿招了招。桓秀再也忍不住,提裙奔上石阶,扑进父亲怀中,放声大哭。桓温一手揽住她,一手抚着她乌黑的发顶,目光越过她颤抖的肩头,落在王谧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托付,有试探,有不甘,最终,却化作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悲悯的释然。王谧垂首,深深一揖。雪落无声。翌日清晨,王谧辞别广陵,船队启程北归。临行前,桓冲亲送至码头,递来一匣密封铜符:“此乃江陵水营调兵铜符,共三枚。一枚予你,一枚予桓熙,一枚我自留。若春汛前邺城有变,你可持符直抵江陵,调水军五千,沿泗水北上——不必请旨,不必通禀,唯有一令:救邺城。”王谧郑重收下,未多言谢。船离岸时,桓秀独立船头,遥望广陵城楼。忽见城头旌旗翻卷,一骑快马自西门疾驰而出,马上骑士一身玄甲,臂缠白绫,在雪野中如一道撕裂天地的墨痕,直追至渡口,方勒马驻足。是桓玄。他并未靠近,只远远望定船头身影,忽而摘下头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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