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窗外那些退避的行人身上,眼底深处,有复杂的光在流转。
是感慨?
是自嘲?
还是某种难以言说的落寞?
说不清。
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
马车辚辚向前,驶过热闹的街市,穿过熙攘的人群,朝着城中那家最大的客栈而去。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辚辚,辚辚,辚辚。
不知过了多久。
那女子,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很轻,很浅,却仿佛将这三日来的种种,一并吐了出来。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许夜。
那张年轻的侧脸,在透过车帘的阳光中,显得格外平静。
武曌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是安心。
那是庆幸。
那也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底气。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车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街道依旧热闹,行人依旧熙攘。
而她的心里,头一回,不那么慌了。
……
皇城。
四皇子府邸。
书房内。
一盏鎏金博山炉中,龙涎香正静静燃烧,那袅袅的青烟本该营造出一派静谧安然的氛围。
可此刻,这满室的雅致,却被一声暴喝,撕得粉碎。
“啪——!”
一块价值千金的墨砚,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高高举起,又狠狠掷下。
那墨砚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清脆的巨响。
上好的歙石,雕工精美,本是某位江南墨客费尽心力搜罗来孝敬的珍品。
此刻却四分五裂,碎片迸溅,墨汁飞洒,将那光洁的金砖染得一片狼藉。
“失败!”
身着玄黄色蟒袍的年轻男子,猛地从书案后的紫檀椅上站起,动作之猛,将那沉重的椅子都带得向后滑出半尺,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这也可以失败!”
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那怒意如同火山喷发,将那张原本还算俊朗的面孔,烧得扭曲变形。
那双眼睛里,怒火熊熊,几乎要喷出火来。
四皇子周珩。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模样?
那身蟒袍上的四爪金龙,此刻在他剧烈的喘息中,仿佛也跟着扭曲起来,张牙舞爪,狰狞可怖。
他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如同一只即将扑食的野兽。
那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
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突突地跳动着,仿佛随时都会爆开。
“难道……”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浓烈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
“难道我养的……”
“都是一群饭桶?!”
话音落下,他一拳狠狠砸在书案上!
“砰——!”
那张紫檀木的书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案上的笔架、镇纸、茶盏齐齐跳起,又纷纷落下,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那茶盏倾倒,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洇湿了摊开的几份密报,将那上面的字迹浸染得模糊一片。
可周珩看都不看一眼。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双手撑在书案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那张脸,阴沉得可怕。
那双眼,血红得骇人。
书房里一片死寂。
跪在书案前的黑衣人,此刻将头埋得更低了。
他的额头几乎要贴到地上,整个身体伏在那里,如同一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里衣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可他不敢动。
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知道,此刻的殿下,正处在暴怒的边缘。
任何一点微小的刺激,都可能让那怒火彻底爆发,将他烧成灰烬。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一秒。
两秒。
三秒。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周珩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被茶水浸湿的密报上,落在那上面模糊不清的字迹上。
那上面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乔无尽败逃,杀手全军覆没,武曌……还活着。
还活着!
那个贱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