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更猛烈的咳嗽猝然袭来,打断了老人脸上那丝难得的宽慰。
他猛地佝偻起身子。
枯瘦的手紧紧攥住胸前的寝衣布料。
指节嶙峋发白。
脸上因缺氧和痛楚泛起病态的潮红,又迅速被更深的灰败取代。
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每一次抽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整个人在宽大的龙榻上蜷缩颤抖,显得异常渺小无助。
陆枫神色一凝。
不再多言。
右手再次闪电般探出。
食指与中指并拢,精准地点在老人后心大穴之上。
更为精纯浑厚的一缕先天元气,如温煦春阳化开坚冰,源源不断地注入那具几乎要散架的身体里,强行梳理着暴乱的气息,修补着因剧烈咳嗽而再度撕裂的细微经脉。
良久。
老人的咳嗽才渐渐平息,转为粗重断续的喘息。
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冷汗浸透了额发与里衣,无力地瘫软在枕上。
胸口剧烈起伏。
陆枫缓缓收手,袖袍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
连续输出本源元气,对他亦是损耗。
老人闭着眼。
缓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干瘪的胸膛起伏才渐渐平缓。
他慢慢睁开眼。
眼中血丝未退,疲惫深重。
可嘴角却依然固执地噙着那抹微弱而坦然的淡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看来……在先生眼里,我……终归还不是那么……一无是处……呵呵……”
这笑声虚弱,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仿佛背负了数十年的巨石,终于得到了一个侧面肯定的凿击。
陆枫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并无轻松。
眼前这人。
曾是他看着从稚嫩少年一步步走上权力巅峰,如今却只是个油尽灯枯、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清癯的面容上肃穆之色更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医者威严:
“你如今的经脉脏腑,脆弱如风中残烛。
少说些话,静心安养,或许还能多撑几日。
若再如此情绪波动,牵动旧伤,纵有我的元气镇压,伤势也会急速恶化。
届时,莫说半月,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老人闻言,脸上并无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片看透后的、近乎漠然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执拗:
“我这一辈子……坐在这个位置上,说的话……大多言不由衷,算计权衡……真正想说的,能说的……少之又少。”
他目光有些涣散,似乎陷入久远的回忆:
“幼时……我也曾是个活泼爱笑、话多讨嫌的娃娃……可惜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微弱:
“眼看这一辈子……都快走到头了,在这最后时刻,对着先生你……还不能……多说两句真心话么?”
说到动情处。
气息又是一急。
引得他闷咳了两声。
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红晕。
陆枫眉头紧蹙,不等他咳完,已然出手。
这次并非点穴,而是掌心虚按在老人膻中穴上方寸许。
一股柔和中正、绵绵不绝的暖流笼罩而下,如春风化雨,细细浸润修补着他千疮百孔的躯体,强行将那翻腾的气血压制下去。
老人闭目承受着这股暖流,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底的浑浊似乎被元气冲刷得清明了一瞬,他望向陆枫,声音轻若游丝,却带着清晰的询问:
“先生……曌儿……她……到哪儿了?”
陆枫知道他问的是谁。
那个如今正被亲兄弟追杀,亡命天涯的五公主,武曌。
他收回手掌,负于身后,直言不讳:
“已至平州境内,暂栖于一间客栈。”
老人闻言,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喃喃道:
“只望……苍天庇佑,列祖垂怜……让她能……活着……回到这皇城……”
陆枫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盯着老人平静无波的脸,沉声问道:
“你既知珩儿必欲除之而后快,沿途凶险万分,堪比龙潭虎穴。
她……终究是你的骨血,你就当真……忍心?”
珩儿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平淡无波,却让床榻上的老人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寝殿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老人沉重艰难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窗外渗入的夜色仿佛更浓了,压得那豆烛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