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
久到陆枫以为老人不会再回答。
或者已然昏睡过去时。
那苍老沙哑的声音才又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带着铁锈般的沉重与冰冷:
“武曌……是我女儿……不假。”
他停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巨大的勇气才能继续。
“可谁叫她……偏偏……是我的女儿呢?”
他目光投向虚空,没有焦点,语气是一种剥离了个人情感的、近乎残酷的理性:
“朕的子嗣……不算少。
可能力、心性、眼光……能在这风雨飘摇之际,接过这副担子,让大周国祚不至顷刻崩塌的……”
他摇了摇头,尽显失望与无奈:
“寥寥无几。
而曌儿……是目前看来,唯一让朕看到一丝希望的人选。
只有她……或许,能让这艘破船,再多行一程。”
他转过头,看向陆枫,浑浊的眼中此刻竟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清明与决绝:
“现在的危机……这来自她亲兄弟的杀劫……便是朕给她的……最后一道考题,也是……最残酷的一道。”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刀,刮在寂静的殿宇中:
“倘若她不能活着回来……那便证明,她终究……差了那份气运,那份在绝境中劈开生路的铁血与机变。
她……便不适合,坐上朕这个……注定孤寒、遍布刀锋的位置。”
话音落下。
养心殿内一片死寂。
陆枫望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却将父女之情与帝王心术冷酷权衡到极致的老人,一时竟无言以对。
烛火将他沉默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与榻上那抹明黄而衰败的影子,形成一种无声而沉重的对峙。
那浓郁的、化不开的药味里,似乎又掺进了一丝更为苦涩的血腥气。
沉默,在养心殿内弥漫开来,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得那烛火的光晕都收缩了几分。
陆枫的质问,像一柄冰冷的凿子,敲在了这沉重话题最核心的裂隙上,那横亘千年的礼法高墙,与铁血现实的尖锐矛盾。
良久,陆枫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权衡了千百遍:
“可她,终归是女儿身。”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寒潭,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映出榻上老人枯槁的轮廓:
“历朝历代,煌煌史册,五帝至如今,中原正统,何曾有过女子登临大宝、南面称孤的先例?
这不是寻常的破格,这是要掀翻千百年来的伦常根基。”
他向前微微倾身,无形的压力随之弥漫:
“你今日欲开此亘古未有的先河,可曾想过后果?
届时,莫说诸王藩镇,便是这满朝文武,天下士林,那些将牝鸡司晨视为祸乱之源的道学先生、世家大族,又有几人能真心俯首?
她前脚踏上那九龙金阶,后脚便可能是烽烟四起,诏令不出宫门,天下离心,大乱……恐由此始。”
陆枫的话,并非危言耸听,而是赤裸裸地揭示了那几乎必然到来的风暴。
将一个女子推上至尊之位,尤其是在这内忧外患、人心浮动的时节,无异于向一个已满是裂痕的巨鼎之下,再投入最猛烈的薪柴。
床榻上。
老人静静地听着。
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被说中心事的动摇。
他只是在陆枫话音落下后,极其缓慢地,微微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牵动了他衰败的筋骨,带来一阵隐痛,让他眉头轻蹙,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焕发出一种迥异于病体的、近乎锐利的光彩。
“怕?”
他沙哑地重复了这个字眼,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却无比复杂的弧度,那里面有讥诮,有无奈,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这一生……坐在这个位置上,怕的事情太多了。
怕边疆不稳,怕国库空虚,怕党争误国,怕天灾人祸……怕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药味和死亡气息的空气,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顶,望向了更渺远而沉重的所在:
“可现在,我最不怕的,恰恰就是你所说的这些。”
他的视线回落,精准地捕捉到陆枫眼中的凝重与疑虑,声音虽弱,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宣誓:
“朕相信武曌。”
“不是相信她能凭空让所有人都接受一个女人做皇帝,那不可能。
朕相信的,是她有那份魄力,去面对这滔天的反对。
有那份智慧,去分化、拉拢、或压制那些跳出来的人。
更有那份……或许连她自己都还未完全意识到的手腕与坚忍,去在这片由反对声浪和明枪暗箭构成的荆棘地里,硬生生走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