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这经世公文之滥觞,你高时明和薛国观两个人的名字,却注定要永铸其上了!”
经世公文之滥觞!
永铸其上!
纵使从龙以来,已经逐渐习惯了这位新君的出人意料之举。
但这番话仍然让高时明心神为之震撼。
君恩浩荡,如斯之重。
……我又该以何为报?
高时明深深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必定与薛大人一起,将此事办得明明白白,不负陛下所托。”
“好。”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神色也轻松下来,“此事就有劳高伴伴了。”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随意:“备马吧,是时候去文华殿同各位词林先生们好好上上课了。”
高时明心中一片混乱,竟意外地没有听出皇帝口中的潜台词,只是领命退下。
他走出殿外,叫过一名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小太监匆匆而去,高时明却没有立刻返回殿内。
他独自站在廊下,抬头望天。
午后的天光有些阴沉,风也大了,吹得他身上的锦裘袍角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睛,望向那灰蒙蒙的遥远天际,良久,轻轻一叹。
陛下的那句问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你的梦想是什么?
高时明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在心中默默回答。
老奴以前不知道,如今却终于知道了。
老奴此生的梦想,唯愿助陛下,成汉武、唐宗之风采而已!
……
文华殿中。
齐心孝跟着日讲官同僚和三位阁臣们,在一名小太监的引领下,鱼贯而入。
他是天启二年的进士,但平日里只有常朝、大朝会时,才有机会踏足这座殿宇。
不对……即使是朝会,他也进不来的。
以他的品阶,他只能站在殿外的丹墀上而已。
而以日讲官的身份来到文华殿,就更是头一遭了。
但日讲之地却不在文华殿,而在于文华前殿与后殿的“川堂”进行。
所谓“川”,穿之雅称是也。
(附文华殿俯视图,就这个工字上,一竖的地方。)
堂内正中只摆了一张御案,想来便是皇帝稍后听讲的地方。
侍讲学士王祚远,领着众人各自站定。
阁臣站东班,日讲官们站西班。
齐心孝觉得喉咙有些发痒,忍不住低低地咳了两声。
站在前方的王祚远立刻投来严厉的一瞥。
齐心孝连忙尴尬地笑了笑,竭力抑制住喉间的瘙痒感。
今日晨起,他便觉得有些昏沉,喉间略微发痒,等会下值了,最好还是找大夫看看。
落了风寒是小事,耽误后几日他的日讲才是大事。
众人等候了一会,堂外这才传来通传声。
“陛下升殿——”
东西两班众官听得此声,便一起下拜,行一跪三叩首之礼,并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
一道年轻却沉稳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
众人谢恩起身。
三位阁臣站立不动,日讲之中主讲乃是翰林,阁臣只是陪侍罢了。
王祚远当先出列,躬身奏道:“陛下,今日所讲,乃是《大学》。”
他侧了侧身,介绍道:“主讲的日讲官,乃是翰林院编修,倪元璐。”
倪元璐应声出列,躬身行礼。
齐心孝今日并非主讲,他站在人群后方,只能从同僚们的肩头缝隙中,偷偷地打量着御座上的那位年轻天子。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皇帝。
龙袍加身的少年天子,面容尚带稚气,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
但齐心孝仍然觉得口干舌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殿试时的紧张与忐忑之中。
只听倪元璐朗声道:“臣请为陛下先读章句,再解句读,陛下可一句一跟。”
这本是日讲的惯例。
却听御座上的皇帝开口了,声音清朗:“不必如此了。《大学》一篇,不过千余字,朕已能默背。”
此言一出,众翰林官微微有些骚动。
朱由检仿佛没有看见,继续说道:“不如就由朕默诵一遍,若有句读不清之处,再由倪爱卿为朕指出,如何?”
倪元璐一时有些错愕,下意识地看向了对首的首辅黄立极。
首辅黄立极面色不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倪元璐这才躬身道:“陛下天资聪颖,臣等佩服。那臣便恭听陛下背诵。”
“好。”朱由检颔首,“若有不对之处,倪爱卿可即时打断朕。”
说罢,他便闭上双眼,开始朗声背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