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勤勤恳恳忙碌一夜(2/2)
在动,很小,亮晶晶的,像星星掉在地上碎了。”赵三郎面色微变,下意识握紧碗沿:“……你说的是‘火蚁’?”“不是蚁。”猫儿摇头,指尖在桌面轻点三下,“是三只脚,跑得比蜥蜴快,咬人不疼,但被咬过的地方,夜里会发光。”江涉眸色一沉,终于放下筷子。赵三郎呼吸微滞——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去年冬,军中三个新卒夜巡失联,三日后寻回,人已僵冷,唯独脖颈、手腕、脚踝三处皮肤泛着幽蓝微光,如抹了劣质的波斯颜料。军医束手无策,只道是寒毒入髓,可尸首运回长安途中,那蓝光竟随日升月落明灭如呼吸,直至葬入骊山陵侧才彻底熄灭。此事被节度使勒令封口,连同三具棺椁一道深埋于军屯北坡乱坟岗,连碑都不敢立。他盯着猫儿清澈的双眼,忽然觉得这孩子眼底深处,似乎真有几点幽蓝微芒,一闪即逝。“你……”他嗓子发紧,“你何时见过?”猫儿歪头,一脸天真:“就在你们军寨后头那片红柳林里呀。我追一只金甲虫,它钻进沙洞,我就跟着爬进去啦!里面好大,石头都是热的,还有水在流,叮咚叮咚,像敲小鼓。”她拍拍腰间鼓面,“就是这种声音。”赵三郎猛地站起,甲叶哗啦作响:“后山红柳林?!那里……那里早已禁足三年!”“哦。”猫儿应得轻描淡写,又低头扒拉碗里豆腐,“可沙洞里有风,风里有声音,叫我名字。”江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凝固的空气:“什么声音?”猫儿仰起脸,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眼睛却亮得惊人:“它说——‘阿瑶来了’。”赵三郎如遭雷击,踉跄退了半步,脊背重重撞在廊柱上,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他死死盯着猫儿,嘴唇颤抖,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江涉缓缓起身,袍袖垂落,遮住左手微屈的五指——指尖内侧,三道细若游丝的银线正悄然隐没于皮肤之下,仿佛从未存在。“赵校尉。”他声音平静无波,“你可知,‘阿瑶’二字,在北庭军中,是哪位故人的名讳?”赵三郎喉头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半晌,他颓然坐回凳上,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一声破碎的哽咽:“……是我妹妹。赵瑶。”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抹了把脸,眼眶赤红:“十年前,随商队走西域,再没回来。只留下半截断簪,插在庭州城西驿馆的槐树缝里……”猫儿忽然从凳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滚烫的地面上,径直走到赵三郎面前,仰起小脸:“赵叔叔,你妹妹没死。”赵三郎浑身一颤,霍然抬头。猫儿伸出小手,轻轻按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掌心温热:“她的心跳,和我一样。”江涉垂眸看着她,眸底似有星河流转,又似万古寒潭,深不见底。就在此时,营门外骤然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暴雨砸地。马嘶凄厉,戛然而止。一个满面尘灰的斥候翻滚下马,铠甲碎裂,左臂鲜血淋漓,右手死死攥着半截染血的旗杆,旗面焦黑,唯余一角残破的“瀚”字在风中猎猎。他膝行至廊下,嘶声禀报,每个字都带着血沫:“校尉!西泉眼子……塌了!地火涌出,烧红了半边天!守泉的二十个弟兄……全、全化成了琉璃!”赵三郎腾地站起,甲胄铿锵:“带路!”江涉却按住他手臂:“稍等。”他俯身,从猫儿腰间解下那面鼓,置于掌心。鼓面无纹,乌木为框,牛皮蒙就,看似寻常。可当江涉拇指在鼓沿轻轻一叩——“咚。”一声鼓响,不震耳,却令营中所有铜铃同时静默。风停了。沙停了。连那斥候喷出的血珠,都凝在半空,如朱砂点墨。江涉抬眸,望向西南方——那里,天际线正泛起病态的暗红,仿佛大地张开了灼热的伤口。“西泉眼子不是塌了。”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有人,拔掉了镇龙钉。”猫儿踮起脚,将小脸贴在他手臂上,声音细软,却字字如凿:“师兄,阿瑶姐姐说,该回家了。”赵三郎僵在原地,望着那片诡谲红云,忽然想起幼时妹妹总爱蹲在井台边数蚂蚁。她常说,蚂蚁搬家要下雨,可庭州十年无雨,妹妹却数了十年。最后一日,她指着井壁苔痕说:“哥哥你看,这里有个‘瑶’字,是龙王爷刻的。”那时他嗤笑:“傻丫头,龙王爷怎会写字?”妹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因为……他答应过阿瑶呀。”鼓声余韵未消,风卷起江涉衣角,猎猎如旗。他松开猫儿的手,转身走向西南方——脚步沉稳,青衫翻飞,仿佛不是奔赴灾厄,而是赴一场久别重逢的约。赵三郎望着那背影,忽然单膝跪地,甲胄撞地,声如裂帛:“末将赵玉,请……随行护法!”江涉未回头,只抬手,向后轻轻一挥。风起。鼓声再响。这一次,是三声。咚。咚。咚。每一声,都像一颗星子坠入凡尘,在庭州焦渴的大地上,砸出幽蓝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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