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头领。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终钉在说书老先生身上，咧嘴一笑，露出参差白牙：“老张，又拿我嚼舌根？”满堂哄笑。康头领却没笑，径直走到江涉这一桌前，目光在李白腰间佩剑、元丹丘手中拂尘、三水背后长匣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猫儿脸上。猫儿正捧着半块酥酪舔舐，舌尖粉红，耳尖绒毛在灯下泛金。她毫无惧色，反而歪头，朝他眨了眨眼。康头领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声震梁木：“好个灵醒的小娘子！”他竟解下腰间水囊，双手奉上，“喏，刚从枯泉岭打的水，比马奶酒强百倍——诸位尝尝？”元丹丘忙起身推辞：“岂敢劳烦将军！”“不劳烦！”康头领硬将水囊塞进江涉手里，力道沉得让江涉手腕一沉，“江先生，我认得你。三日前你们入城，守东门的赵七说，你下车时，鞋底沾的沙子，是南碛口的紫砂——那地方，连我们巡骑都五年没踏足过了。”江涉握着水囊，指尖触到囊身内壁细微凸起——并非缝线，而是某种刻痕，极浅，却排布成北斗七星之形。他不动声色，拧开塞子。一股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雪水的凛冽与青草的微涩。他低头啜饮一口。水入喉，凉意顺食道直抵肺腑，竟真有股难以言喻的甘甜，仿佛把整个春天的晨露都含在了舌尖。可就在甜意最盛的刹那，他舌尖蓦地尝到一丝极淡的腥——不是铁锈，不是血腥，而是……海藻被烈日暴晒后蒸腾出的咸涩苦香。他抬眼，正对上康头领灼灼目光。“江先生觉得如何？”江涉咽下那口水，喉结滚动：“甘冽清绝。只是……”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只有邻座几人能听见：“这水里，有盐。”满座皆静。康头领笑容未变，可瞳孔骤然收缩，像被针扎了一下。猫儿忽然放下酥酪，伸出小舌头，飞快舔了舔江涉递来的水囊口沿。她舌尖一麻，猛地吐出一口气，两只耳朵“噗”地竖直，炸开一圈细绒毛。“海！”她脱口而出，声音清脆，“是海的味道！”康头领脸色终于变了。他一把攥住水囊，动作快如鹰隼，可晚了。猫儿已踮起脚尖，小手按在他手背上，掌心温热。她仰起脸，眼瞳深处幽光流转，声音软糯，却字字如钉：“将军，那水幕后面……是不是有一片海？很大很大的海，黑乎乎的，底下有发光的石头，还有会唱歌的鱼？”康头领的手僵在半空。酒楼里所有嘈杂都消失了。连灶膛里柴火爆裂的噼啪声都听得分明。李白慢慢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元丹丘拂尘垂落，尘尾微不可察地颤动。三水的手，已悄然按在长匣搭扣之上。康头领死死盯着猫儿，额头青筋一跳。他忽然松开手，将水囊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溅出，在木纹上蜿蜒成一条细小的溪流。“小娘子说笑了。”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枯泉岭后，只有沙，只有风，只有天山积雪化成的溪——哪来的海？”猫儿歪着头，认真想了想，忽然伸手，从自己发间拔下一根绒毛。那毛通体雪白，末端却泛着极淡的靛青，与老先生掌中鳞片色泽如出一辙。她将绒毛轻轻放在水囊口沿。奇迹发生了。那截绒毛竟如活物般舒展、伸长，丝丝缕缕探入水中，随即泛起微光，竟在空气中勾勒出一幅模糊图景——水波荡漾，黑石嶙峋，石缝间青草摇曳，草叶上露珠滚落，坠入下方幽暗……幽暗深处，一点幽蓝微光缓缓浮起，继而第二点、第三点……万千光点汇成星河，沉浮于无边墨色之中。图景只存三息，便如烟消散。可满楼之人，皆已看得分明。康头领踉跄退后半步，撞得身后酒客惊呼出声。他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江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将军不必惊惶。那海……我们见过。”他看向窗外。北庭城西，天山轮廓在暮色中如巨兽脊背般起伏。而更远之处，枯泉岭的方向，天幕正泛起一种奇异的靛青——不是云，不是霞，是仿佛有巨大水体在地平线下静静呼吸，将天光染成了深海的颜色。“它不在地下。”江涉说，“它在……镜子里。”康头领喉结剧烈滚动，终于嘶声问：“你们……到底是谁？”李白忽然朗笑一声，举杯邀月：“我们么？不过一群迷路的旅人，偶然拾得半封家书，又偶然听见一则奇谈。”他饮尽杯中残酒，酒液沿唇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点深色。“可这世间奇谈，”他目光扫过康头领惨白的脸，扫过老先生僵直的背影，扫过满楼屏息的食客，最后落在猫儿仰起的小脸上，“从来不是凭空而起。”猫儿踮脚，将那枚沾着水渍的绒毛，轻轻按在康头领汗湿的掌心。“将军，”她声音软软的，却像一道咒，“下次去喝水，记得……别踩那片青草。”康头领浑身一颤，仿佛被无形丝线勒住了咽喉。他猛地抬头，望向酒楼门外。暮色四合，北庭街市灯火次第亮起，如星子落于人间。可就在那灯火最盛处，一条通往西城门的长街尽头，天幕正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细缝中，幽蓝微光隐隐透出。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江涉缓缓站起身，袍袖垂落，遮住袖中那封早已发脆的家书。“走吧。”他对同伴们说，“今晚，该去枯泉岭看看了。”猫儿“嗯”了一声，跳下椅子，小手一招。散落在酒楼各处的七八只小妖怪立刻聚拢过来，有的蹭她小腿，有的叼着她裙角，有的干脆化作一道银光，缠上她腕间。康头领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行人穿过珠帘，走入渐浓的夜色。他低头，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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