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上，声如闷雷：“请仙长救我米家！”江涉伸手，将那银鱼虚托于掌心。鱼身微凉，鳞片细腻如初生蝶翼，游动时竟隐隐传出细微梵唱之声，似有无数细小经文在鳞隙间流转不息。他目光沉静，望向汉子：“你可知，此物何以名‘龙漦’？”汉子伏地未起，声音嘶哑：“古书记载……龙漦者，真龙吐纳之精魄，遇月华而凝形，非至诚至善者不可承其泽，亦非至秽至浊者不可蚀其形……”“不错。”江涉指尖轻点银鱼额心，那小鱼倏然停驻，周身光芒内敛，化作一枚温润玉珏，静静卧于他掌心。“此乃‘龙漦珏’，是月华与地脉浊气交激所生之灵胎。它既因你家幼子命格纯净而显形，亦因你家宅基东南淤塞而躁动。若放任不管，七日之内，珏魄溃散，浊气反噬，小儿虽得月华启灵之机，却终将魂魄离散，沦为痴愚之状，永困于懵懂之间。”妇人闻言，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扑到小儿身边，将他紧紧搂入怀中，泪水如断线珠子砸在孩子衣领上。汉子则抬起头，脸上纵横沟壑里嵌满绝望与决绝，咬牙切齿道：“仙长但有所命，米某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只求……只求保全吾儿性命！”江涉将龙漦珏收入囊中，起身，目光扫过院中每一寸角落：枯萎的紫苏，龟裂的泥土，檐角喑哑的铜铃，门楣上新贴的桃符……最终，落在汉子腰间那柄弯刀上。“刀，借我一用。”汉子毫不犹豫，解下弯刀，双手奉上。刀鞘古朴，铜饰斑驳，抽出刀身，寒光凛冽，刃口却隐有细微锯齿，非中原制式，倒似西域镔铁所锻。江涉接过，未看刀锋，只以指腹缓缓抚过刀脊，似在感受其纹路脉络。片刻，他手腕轻转，刀尖向下，竟非刺地，而是斜斜划过院中一株半枯的老槐树根部——并非砍斫，而是以刀尖为笔，在树皮上刻下一道极细、极深的弧线。那线条蜿蜒如龙，首尾相衔，竟似一个残缺的、正在旋转的太极图！“咔嚓。”一声轻响，并非来自刀锋，而是老槐树干深处！一道细微裂痕自刻痕处蔓延开来，裂口幽深，内里竟无木质纹理，唯有一片混沌暗色，仿佛通往虚空的缝隙。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自裂口中丝丝缕缕溢出，混杂着腐土与陈年酒糟的怪味，熏得人头晕目眩。妇人掩鼻后退，汉子却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裂口——裂口深处，竟有数点幽绿荧光缓缓游动，如同方才陶瓮水面所见的星屑，却更显污浊、粘稠，带着令人作呕的惰性。“此即‘地髓浊脉’。”江涉声音冷冽如冰泉，“你家祖宅建于前朝废宫地基之上，宫中曾行厌胜之术，以污血浸染地脉，设‘锁龙桩’镇压气运。千年过去，桩虽朽，秽气未散，反与昨夜月华相激，化为蚀魂之毒。小儿命格至纯，反成浊气所噬之引。”他收回弯刀，递还汉子，目光如电：“三日内，取城西‘断魂涧’寒潭最深处黑石三枚，以新汲井水浸泡七日；再取‘破军山’朝阳坡上百年野蔷薇根须三两，晒干研末；最后，取你夫妇二人中指血各三滴，混入蔷薇粉中，于子时正，以黑石为坛，置于宅基东南角，燃此粉为祭，诵《太上洞玄灵宝五帝醮仪》中‘净秽章’七遍。”汉子听得心神俱震，连连叩首：“谨遵仙长法旨！只是……这《醮仪》……”“无需全文。”江涉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其上墨迹淋漓，非楷非隶，字字如游龙腾跃，偏偏每个字都透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之力，“抄录此章，焚于祭坛之上即可。记住，子时正，一分不差。若误一刻，浊气反冲，龙漦珏碎，小儿命危。”妇人早已泣不成声，颤抖着双手接过素笺，视若性命。汉子则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如烈火焚尽所有犹疑：“仙长放心！米某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定将此事办妥！”江涉点头，转身欲走。猫儿却忽然拽住他袖子，仰起小脸，眼珠乌溜溜转着：“你还要教他写字么？”江涉低头，看着小儿依旧懵懂却已不再恐惧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天光，也映着自己模糊的影子。他沉默片刻，从青布囊中取出一支狼毫小笔——笔杆是截青玉，温润生光，笔尖却不见毫锋，只凝着一点莹莹玉色。“写。”他将笔递向小儿，“写你的名字。”小儿怯怯接过，小手握笔笨拙，却异常用力。江涉屈膝，以掌为案，摊开在他面前。小儿蘸了清水，在江涉掌心，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米——安。最后一笔落下，江涉掌心那点清水竟未蒸发，反而缓缓渗入皮肤，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银光，倏然隐没。与此同时，小儿额角那道细小擦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结痂、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柔嫩如初生花瓣的肌肤。猫儿“咦”了一声，凑近细看，伸出小手指想戳，却被江涉轻轻拨开。她撇撇嘴，忽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刚才那个偷看你的人，他跑进那边巷子，好像……好像摔了一跤！”江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正是王二郎消失的窄巷。巷口青苔湿滑，墙根阴影里，似乎真有半截靛青布料被遗弃在泥水里。他眸光微动，未置一词，只牵起小儿的手，温声道：“走吧。回家去。”夕阳熔金，将三人身影拉得细长，投在米家半旧的门板上，与门神怒目的轮廓悄然重叠。妇人抱着小儿，汉子紧随其后，一步一叩首，额头在青砖上印下暗红印记。猫儿蹦跳着跟在江涉身侧，裙裾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咚”轻响，清越悠远，仿佛涤尽了方才所有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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