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张衍，精于钱法；张衍，曾主理少府旧档——而少府辖下，恰有铸钱作坊；张衍，其叔父十年前因私贩盐铁，死于云梦泽……桩桩件件，不需伪证，只需排列。真相从来不是孤峰，而是一片雾中的群峦——你盯着哪一座，哪一座就最先显形。李斯轻咳一声：“张衍，你可认得此钱？”我喉结滚动，想答“不识”，可舌尖抵着上颚，竟发不出半个音。不是惧，是忽然意识到——我若否认，赵高手中还有多少“巧合”？我若承认，便是坐实通敌造伪。而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我从此不再是“张衍”，而成为卷宗里一个被朱砂圈出的墨点，名字下面，将缀满注脚：“疑与楚余勾连”“或受六国金贿”“宜严鞫”。就在此时，殿外又传来一声通报，比方才更急，更哑：“陛下驾到！”帘幕猛地被掀开。始皇帝没穿玄端冕服，只一身素黑常服，腰间佩剑未出鞘，剑穗垂至膝下，随步轻晃。他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弦上。殿内三人立刻出帘，伏地稽首。我仍跪在原地，因无诏，不敢起身。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停住。我没敢抬眼，只看见他靴尖——乌皮云头履，鞋帮上三道金线，是内廷尚工坊独门绣法，百名绣工中仅二人能绣。这双靴子，我曾在三年前甘泉宫奏对时见过，那时他站在我三步之外，问我“周礼九拜，何者为重”，我答“稽首，事神事君之极敬也”，他微微颔首，金线在日光下灼了一下我的眼。如今，这双靴子停在我眼前，离我鼻尖不过半尺。我听见他呼吸声，极沉，极缓，像青铜编钟在空殿里余震未息。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滴漏、所有心跳、所有屏息：“张衍。”我应声伏地：“臣在。”“你查少府，查到了赵高名下匠作署。”不是问句。我沉默。“你呈上的漆匣，朕看了。”我又沉默。“匣中第三卷，记有栎阳旧坊铜料出入，其中一笔，载‘廿三年春，收楚地废铜三千斤，熔铸新范三十具’。”他顿了顿，“这笔废铜，是谁押运入秦的？”我脊背一僵。那笔记录，我查过——押运官署名“南郡守属张”，印章模糊，但籍贯栏赫然写着“南郡安陆”。而我族谱里，确有一位远房堂叔，名张亥，曾任安陆亭长，后因渎职革去。我初看只觉巧合，未深究，便随手归入旁证。“是……张亥。”我答，声音干涩。“张亥押运之后，半月，其子暴病而亡。”始皇帝声音毫无波澜，“尸体焚于野，未验。而你，张衍，”他忽然俯身，一手按在我肩上，力道沉得惊人，“你七岁失怙，八岁随母投奔张亥，于其家西厢读书三年。你临帖第一本，是他赠的《史籀篇》残简。简末，有他朱砂小字：‘吾侄张衍，当以正心为笔，勿效世浊’。”我猛地抬头。始皇帝正看着我。烛光映在他瞳仁深处，不是怒火，不是审视，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暴雪将临前的天穹，沉得发青，静得噬人。他松开手，直起身：“赵高。”赵高立刻上前：“臣在。”“那枚钱，”始皇帝指了指他掌中，“背面刻字，用的是南郡安陆出土楚简的刻刀手法，刀锋斜入三分，收刃带颤。你府中，可有此等刀匠？”赵高垂眸：“臣……不知。”“不知？”始皇帝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如断弦，“那朕告诉你——有。是你从云梦泽旧楚工匠营里，亲自挑的七人之一。此人三年前已病卒，尸身火化，灰扬于渭水。可他死前，曾为你雕过一方印，印文是‘执中守一’。印底，刻着同样斜挑收刃的‘赵’字。”赵高袖中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始皇帝没看他，只转向我：“张衍，朕问你最后一句：你信什么？”我怔住。不是问“你信谁”，不是问“你信何事”，而是“你信什么”。殿内死寂。李斯三人伏在地上，连睫毛都不敢颤。我张了张嘴，却觉口舌如沙砾堆砌。信？信律法？可律法正被揉成绳索套在我颈上。信君王？可君王站在我面前，问的却是“信什么”，而非“做了什么”。信自己？可我自己，此刻连膝盖的麻木感，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刑讯。就在这窒息般的停顿里，我忽然想起幼时在张亥家西厢，暴雨夜。屋顶漏雨，滴在陶盆里，叮、叮、叮。张亥不修，只燃一盏豆灯，教我辨《楚帛书》残片。他指着其中一行：“‘吉日庚寅，天门大开’——世人皆求吉日，可天门何时开？不在日，不在时，而在你心门开阖之间。心门一开，凶地亦可趋吉；心门一闭，吉日亦成凶时。”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望向始皇帝，一字一句：“臣信——趋吉避凶，不在避，而在趋。”始皇帝眼中，那片青沉的云，终于裂开一道微光。他颔首，转身走向屏风后。行至帘边，忽又停步，未回头，只道：“张衍，即日起，你调任将作少府属，专司骊山陵寝甬道勘测。明日卯时，赴陵监报到。赵高，”他语气平淡，“你随同协理。若有怠慢……”他没说完，只将腰间佩剑，轻轻抽出三寸。剑身寒光一闪，映得满殿烛火俱暗。赵高深深伏下：“臣，遵旨。”我依旧跪着，直到听见始皇帝脚步声远去，直到李斯三人悄然退下，直到殿内只剩我一人，和那枚静静躺在锦缎上的半两钱。我伸出手，没去碰钱，而是拾起地上自己方才叩首时，从袖中滑落的一枚小竹片——那是我常年随身之物，刻着《日书》中“出行吉凶”一节，背面，是我亲手补全的两句：“吉凶本无门，心正则门开。祸福非天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