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清水骤然沸腾，不是热气蒸腾，而是无数细小的白色气泡疯狂涌出，升腾而起，在惨淡月光下，凝成一团朦胧、不断旋转的乳白色雾气。雾气之中，竟浮现出几幅模糊的画面：——一辆黑色奔驰，车顶悬着那枚锈蚀的引魂铃，铃舌断处，一滴暗红液体正缓缓滴落，落入下方一个张开的、由无数枯骨拼凑而成的巨大手掌之中。——庐山云雾峰巅，一座被浓雾遮蔽的古朴道观。观门匾额上，“百骸坊”三个字若隐若现。道观深处，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背对着镜头，手中捏着一枚剔透的水晶头骨，头骨空洞的眼窝里，两点幽绿火焰，正熊熊燃烧。——最后，画面猛地收缩，聚焦在我自己脸上。镜中的我，眉心一点朱砂痣正在缓缓浮现，与此同时，我身后，母亲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被那枚水晶头骨张开的大嘴，一口吞下！“不——！”我失声嘶吼，本能地伸手去抓那团雾气。指尖刚触到雾气边缘，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轰然爆发！我整个人被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冰冷的砖墙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雾气瞬间消散，铜钱落地，叮当作响。陶碗倾覆，清水流了一地，在月光下反射着碎银般的光。我挣扎着爬起，抹去嘴角血迹，看向自己左手。刚才被雾气灼伤的地方，赫然烙印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暗红色的印记——那是一只眼睛的形状。眼瞳位置，一点幽绿光芒，正随着我的心跳，明灭不定。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我掏出来，屏幕上，是青鸾童子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母亲病房的监控截图。时间显示：23:58。画面中，母亲依旧昏睡。但就在她病床正上方，天花板角落的阴影里，一只通体漆黑、指甲尖利如钩的瘦长手臂，正悄然探出，五指箕张，缓缓向下，距离母亲苍白的额头，不足一尺！而那只手臂的手腕内侧，赫然纹着一只倒悬的蝙蝠。我猛地抬头，望向病房所在的方向。远处，医院住院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灯火稀疏。其中，某扇亮着灯的窗户，此刻正映出母亲平静的侧脸。可我知道，那平静之下，死亡的阴影，已经伸出它的爪牙。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舌尖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眉心那点刚刚浮现的朱砂痣，灼热，滚烫，仿佛有岩浆在血管里奔涌。师父，太乙救苦天尊……您收我为徒，究竟是为了救苦，还是……为了献祭？我弯腰，捡起地上那三枚铜钱。它们已不再冰冷，而是温热的，仿佛三颗微小的心脏，在我掌心，与我一同搏动。我转身，走向医院大门。夜风卷起我的衣角，猎猎作响。身后，那条被我血染过的水泥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不祥的暗红光泽，像一条通往昆仑墟的、以亲缘为引的、血色长阶。一步，两步，三步……我走得极慢，却极稳。每一步落下，都像在夯实脚下这方被阴煞浸透的土地。掌心铜钱的搏动，与我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渐渐合拍，越来越响，越来越沉，最终，汇成一股浑厚、浩荡、无可阻挡的洪流，在我四肢百骸中奔涌咆哮。那洪流所过之处，舌尖的伤口停止了流血，眉心的朱砂痣光芒内敛，却更加深邃；掌心的蝙蝠印记幽光闪烁，竟隐隐传来一声凄厉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尖啸，随即，那点幽绿，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逼退了三分！我抬眸，望向昆仑方向。云海翻腾，星河垂落。一道清越悠扬的鹤唳，穿透万里夜空，清晰地落在我耳中。是师父的白鹤，来了。我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吸入肺腑，竟带着冰雪初融的凛冽与松涛万顷的浩荡。我抬起右手，将三枚温热的铜钱，一枚一枚，郑重地，放入自己胸前的衣袋深处。铜钱贴着那枚温润玉珏，发出一声极轻、极悦耳的“叮”鸣。像是两颗心脏，在黑暗里，第一次，真正地，同频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