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等的和田玉,白如羊脂,在灯笼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种成色的玉,没有五百两银子买不下来。
周文炳推开茶楼的门,闪身进去了。
二楼雅间的灯亮起来,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约莫半个时辰后,又一个人来了。
绸缎长袍,方脸膛,留着短须,步子很大,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他进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借着灯笼的光,江澈看清了他的脸。
赵羽走过来,压低声音:“钱守业。明面上是茶叶商人,暗地里是刘瑾在杭州的线人,专门负责转送江南各处搜刮来的银子。杭州府、织造局、市舶司,银子都从他手里过。”
“他在杭州多少年了?”
“六年。六年前还只是个卖茶叶的小贩,现在是杭州城里数得着的富商。”
江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又过了半个时辰,周文炳下楼走了。
他手里提着的那个木匣子不见了,空着手,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钱守业没有跟着下来,二楼雅间的灯还亮着。
赵羽低声问:“主子,今晚动手?”
“不急。等他走远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钱守业也下楼走了。
他出门的时候左右看了看,然后上了一顶小轿,轿夫抬着快步消失在巷口。
江澈放下酒杯:“走。”
赵羽会意,下楼招了招手。
六个暗卫从暗处走出来,跟着赵羽过了街。
清风茶楼的门已经上了闩。
赵羽没有走正门,绕到侧墙,踩着墙头的瓦片翻了进去。
两个暗卫守在门外,三个跟着他翻墙。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二楼雅间的灯还亮着——临走时忘了灭。
赵羽摸上楼,推开雅间的门。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已经凉了。
他蹲下来,敲了敲地板,敲到墙角的时候声音不对。
用匕首撬开一块松动的木板,底下是一个暗格,木匣子就躺在里面。
他把木匣子取出来,打开。
三本账册,十二封书信。
赵羽翻了翻,把木匣子合上,揣进怀里,把木板盖回去,踩实,带着人原路翻出去。
客栈里,江澈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着账册。
账册上记录了过去半年杭州织造局向刘瑾输送的银两明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半年,八万两。
江澈把账册放下,拿起那十二封书信。
信是刘瑾的亲笔回信,字迹潦草,但措辞老辣。
他把信一封一封地看完,翻到最后一封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信上写着:“苏州事急,暂且收敛,待风头过去再做计较。若有差池,按老规矩办。”
江澈把信纸放在桌上,拿起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账册的最后一页用朱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前面的记录更工整,像是专门留作备忘的。
“事泄之日,灭口为先。”
“好一个老规矩。”
江澈的声音很轻。
赵羽站在桌边,看着那行朱笔小字,后背一阵发凉:
“主子,灭口为先的意思是,一旦事情败露,先杀了同伙灭口?”
“不止。”
江澈把账册合上,“包括那些替他们办事的、知情不报的、经手银子的。一个不留。”
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叫人续,放下杯子。“赵羽,传令暗卫,盯死周文炳和钱守业。让他们继续送银子,继续写信,继续按老规矩办。”
二月十五,杭州织造局。
周文炳在签押房里坐了小半个时辰,茶换了三盏,一盏都没喝。
钱守业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派去茶楼的人回来说大门紧闭,门口贴着内部修缮,暂停营业的纸条。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妙,但又不敢主动联系刘瑾——这时候联系,等于不打自招。
正琢磨着,师爷推门进来,递上一张拜帖。
周文炳接过来一看——京城江记商号东家江某,有一批上等湖丝想脱手,希望跟织造局面谈。
他的手指在拜帖上敲了两下,京城来的,姓江。
苏州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杜云升就是见了一个京城商人之后被抓的。
“大人,见不见?”
周文炳盯着拜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
杭州不是苏州,他在杭州经营了十五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织造局、府衙、市舶司,哪个衙门没有他的门生故吏?
就算真是太上皇来了,也未必能动得了他。
“见。今日午后,就在织造局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