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的心脏。他本想辞官后不问政事,可这身骨头里淌的毕竟是陈国的血。永定元年,先帝在京口誓师,说"江左虽小,要为华夏守文脉",那时的战鼓仿佛还在耳边响。
"太子殿下:臣萧摩诃顿首......"他写下开头,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团。接着,他细细描述了临淮学馆的景象:二十七个学童,十三本《大学》,七块刻着经文的石板,连先生讲授时引用的《孙子兵法》都记得分明。"......臣观其纸张,非寻常楮皮所制,似是采用桑皮、麻绒混合,柔韧耐存;其印刷之术,字模规整,墨色均匀,绝非人力抄写所能比拟。学童皆言,此类典籍在大隋郡县学馆中普及甚广,十岁以下孩童,入馆学习者十有六七。"
写到此处,他停了笔,望着窗外的淮水长叹。他想起自己的小儿子,今年刚满八岁,在陈国连《论语》都认不全,只因家里买不起抄本。而大隋的乡野小童,竟能捧着如此精美的典籍诵读——这哪里是读书,是在积蓄国力啊!
"臣窃以为,国之强盛,在民心,在人才。大隋此举,看似培育学子,实则在养国本。十年之后,其朝堂必多经世之才,其郡县必多干练之吏,其军旅必多知书之将......"他的笔尖重重一顿,墨点溅在纸上,"届时我陈国若仍沉溺安逸,上下懈怠,恐有覆灭之危!"
建议部分,他写得格外郑重。不仅是效仿开蒙、刺探军情,还添了三条:一是整顿国子监,修缮学舍,令各州郡抄录典籍分发乡学;二是严查贪腐,将克扣的粮饷挪作教育之资;三是启用老将,整训边军,以防大隋突袭。"......臣虽已辞官,然食国俸禄三十载,不敢忘先帝厚恩。愿殿下以社稷为重,早做绸缪。"
写完最后一字,窗外的月已升到中天。萧摩诃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一支掏空的竹管里,又用蜡封了口。他唤来客栈掌柜,塞给他二两银子:"烦请将此物交予淮阴驿的陈姓驿丞,务必亲手送到。"掌柜见他神色凝重,不敢怠慢,连连应诺。
三日后,陈国东宫。
太子陈深正坐在案前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案上的烛火跳了跳,映得他眉宇间的愁绪忽明忽暗。近来父皇沉迷张丽华的"玉树后庭花",朝堂之事几乎全推给他,可江总、孔范那帮老臣,除了吟诗作赋,竟无一人能理实事。
"殿下,淮阴驿送来急件。"内侍捧着一支竹管进来,神色慌张。陈深放下笔,见那竹管上刻着一个"摩"字,心头猛地一跳——是萧摩诃!
他亲手掰开封蜡,展开信纸,刚读了两行,脸色便沉了下来。读到"大隋学童皆用精美典籍"时,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开始发颤;读到"十年之后恐有覆灭之危",他霍然起身,案上的砚台被撞翻,墨汁泼在雪白的宣纸上,像一团化不开的乌云。
"备车,去皇宫!"陈深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他知道,这事不能等,更不能瞒。萧摩诃是陈国的"关羽",当年在吕梁之战中,单骑冲阵,斩杀齐军主将,这样的人绝不会危言耸听。
此时的皇宫内苑,丝竹之声正盛。陈叔宝斜倚在铺着波斯锦的软榻上,张丽华穿着越罗制成的舞衣,正随着《后庭花》的旋律旋转。她的裙摆上绣着金色的莲花,转动时像一朵盛开的金莲,引得陈叔宝连连拍手:"爱妃这舞,真是天上少有,人间难寻!"
江总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新填的词:"陛下,臣新填了一阕《玉树词》,愿为娘娘伴舞......"
"父皇!"陈深掀帘而入,打断了歌舞。丝竹声戛然而止,张丽华收起裙摆,怯怯地站在一旁。陈叔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深儿?何事如此慌张?"
陈深将萧摩诃的信递上去,声音发紧:"父皇,萧摩诃从大隋边境送来急信,事关国祚!"
陈叔宝接过信纸,漫不经心地展开。起初他还带着几分慵懒,可看着看着,脸色一点点变得煞白,握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学馆......精美典籍......十年之后......"他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连手中的玉如意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陛下,怎么了?"江总凑过来,见陈叔宝脸色不对,连忙捡起信纸。孔范也凑了过来,两人看完信,脸上的得意劲儿瞬间消失,只剩下慌乱。
"这......这萧摩诃是不是危言耸听?"孔范强作镇定,"不过是几本破书,能有什么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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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书?"陈叔宝猛地拍案而起,龙椅上的鎏金扶手被他拍得"哐当"响,"你可知萧摩诃是什么人?他打了一辈子仗,什么时候说过虚话!大隋在乡野间办学馆,育人才,是在磨刀子!而我们呢?"他指着满殿的歌舞伎,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我们在醉生梦死!"
江总慌忙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