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陈近之顿了顿,语气转为严峻,“原本我们与天狼、鹰扬三家结盟,共御外侮,尚能维持均势。可如今,天狼军举部归附,这个东南联盟已名存实亡。就算洛王严星楚念及旧情,依旧尊重我们这个盟友,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我广靖军实际上已沦为附庸,空有一个名义罢了。是继续维持这个虚名,仰人鼻息,还是另作打算,需要决断。”
他看向儿子,又看向众将,眼神中带着回忆与感慨:“其三,四年前,我受洛王邀请,北上归宁,协助筹建青州港水师。在那里,我亲眼见到鹰扬军水司之中,有不少来自海外岛国的遗民技师和船员,他们各尽其能,并未受到歧视。这说明严星楚胸襟开阔,有容人之量,且志不在小,能够融合各方力量。那段时间,我所感知到的鹰扬军,内部或许也有问题,也在犯错,但整个集团上下充满生机,总能团结一致去解决问题,这是一个在不断成长、充满活力的势力。”
最后,陈近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郑重:“最后,也是我陈氏绝不能忘的一点——当年临汀城之围,若非鹰扬军与天狼军联合来援,若非严星楚亲自率军冲锋,几乎战死城下,我陈近之这把老骨头,早已埋骨他乡,广靖军基业恐怕也难保全。这份情,我们得认!”
他总结道:“所以,依我之见,既然天狼军已带头归附,大势不可逆,我们不如趁此机会,主动跟进。雪中送炭,远胜于将来可能的锦上添花,甚至被迫无奈再低头。这既是为广靖军数万将士和辖下百姓寻一个更稳妥的将来,也是全了与洛王之间的一份情义。”
说完,他看向陈经天,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尊重:“当然,这只是为父的看法和分析。经天,你现在是广靖军的军帅,最终的决定,还需由你来下。”
陈经天默默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父亲的分析条理清晰,利弊分明,他理性上深知这是最佳选择。
但感性上,那种从一方诸侯、与严星楚平起平坐的盟友,转变为他人臣属的失落感,却难以轻易排解。
他将目光再次扫向堂下将领,希望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支持或反对的声音。
然而,堂下依旧是一片沉默。
将领们显然还在消化老帅那一番透彻的分析,脸上多是深思和权衡之色,却无人敢在这种关乎势力存亡的重大抉择上轻易表态。
他们也明白,对于大多数将领而言,不过是换一个效忠对象,凭借军功依旧有机会晋升,但对于少主陈经天而言,这却是身份的根本性转变。
陈近之见儿子依旧难以下定决心,知道他的心结所在,便再次开口,语气更加深沉:
“经天,还有各位,我再说几句实在话。”他目光如炬,扫过众人,“自古以来,东南势力凭借商贸之利,或可割据一方数十年,但一旦天下有主,开启大一统进程,没有任何一个强大的中央王朝会容许境内存在独立的割据势力。除非……我们能成为那个主宰天下的人!”
他略微提高声调:“你们觉得,我们广靖军,仅凭东南一隅的商业之富,在人才、兵力、战略纵深上,有问鼎天下的实力吗?如果有,当年我和贾帅,早就挥师北上,去争一争那鹿死谁手了!正是因为我们清楚自己的极限,知道东南缺乏足够的人口、顶尖的人才和无敌的战力来支撑霸业,所以才甘心在这沿海之地,做个小霸王。”
他举出实例:“你们看看北面的例子。寒影军军帅袁弼,当年被东牟击败,然后让残部投入鹰扬军了鹰扬军,而他本人也下野了,但是严星楚深知他的能力,不但请了他回来,甚至委以北境经略使的重任,总揽北疆军政,信任有加。再看白袍军,谢至安老帅去世时,白袍军拥兵六七万,实力与我们相仿。他为何要用一封遗书的方式,为白袍军投石问路?因为他深知,在当时,只有鹰扬军有能力拿下战略要地井口关,也只有依附鹰扬军,白袍军才能生存和发展。他本人不能背夏,他要当大夏的忠臣,但他的儿子可以。他用一封遗书、一个条件,既保全了白袍军的实力和谢家的香火情,又巧妙地解决了政治上的难题,让白袍军顺利融入了更强的体系。”
陈近之看着陈经天,语重心长:“我相信,当时谢坦接到父亲遗书时,内心的挣扎和失落,不会比你现在少。但他最终选择了尊重父亲的遗志,顺应时势。现在再看,他的选择错了吗?若非并入鹰扬军,前次红印城大战,白袍军旧部如何能挡住西夏兵锋?而谢坦本人,如今在鹰扬军中不仅手握实权,更被授予军衔,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融入了核心,未来可期。”
“乱世之中,变则通,通则久。人要懂得审时度势,顺势而为,这才是生存和发展之道。”陈近之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如何抉择,经天,你定吧。”
陈经天听完父亲这番结合了历史规律、现实对比和人情剖析的话,终于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