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嗯。”“辅修过机械设计？”王灿一顿：“你怎么知道？”“因为你刚才说‘听噪音判断模具磨损’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做了个握卡尺的动作。”柳曼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人下意识暴露的专业本能，骗不了人。”王灿没接话，只笑了笑，转身进了浴室。水声响起不久，柳曼听见他隔着门喊：“曼姐，你介意我叫你庄芬吗？”门外安静了一瞬。水声停了。“……不介意。”她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木地板上。十分钟后，王灿裹着浴袍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柳曼已经换好米白色西装套装，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语速极快：“……对，就是昆山那家做精密轴承的，让他们把近半年出货单和上游付款凭证传真过来……不，不用扫描件，我要原件带公章……下午三点前必须到我办公室。”挂断电话，她转过身，手里捏着一张折了角的A4纸。“给你看样东西。”她走过来，把纸摊开在他面前。纸上是一份手写便签，字迹清峻有力：【庄芬女士：贵司昨日所提“订单贷”构想极具现实意义。我方愿以自有资金先行试点，额度上限两千万，首期投放限苏州、无锡、常州三地制造业中小企业，风控标准由贵方主拟。另，关于您提及的“设备融资租赁+产能共享”模式，我建议增设动态折旧条款，避免资产闲置损耗风险。——徐振国 】王灿盯着落款时间，瞳孔微缩。徐振国——现任国开行江苏分行副行长，三年后升任总行信贷管理部主任，业内公认的“制造业信贷教父”。此人极少亲笔批注企业建议函，更别说主动提出合作。“这是他今早七点派人送来的。”柳曼指尖点了点纸角，“连信封都没拆，直接塞进我秘书信箱。”王灿缓缓抬头：“他怎么知道你有这个想法？”“因为昨晚十一点，我给他发了条短信。”柳曼唇角微扬，“只有一句话：‘如果国开行真想扎根实体，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王灿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不怕他拒绝？”“怕。”她坦然承认，“所以我发完短信，立刻订了今晚飞北京的机票——如果他不接招，我就去总行堵他办公室门口。”王灿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将那张薄薄的便签纸仔细折好，放进自己浴袍内袋。“这张纸，”他说，“我先替你收着。”柳曼没拦，只挑眉：“保管费怎么算？”“以身相许太俗。”王灿耸肩，“不如这样——等第一笔贷款放出去那天，请你吃顿饭。不是酒店包厢，就去吴江盛泽镇，找家老板娘姓沈的面馆。她做的爆鱼面，汤底是用八种鱼骨熬十二小时，浇头里的爆鱼得炸三遍，火候差一秒都不行。”柳曼愣住：“你连这个都知道？”“我查过你过去五年所有公开行程。”王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在盛泽调研过三次，每次都特意绕路去那家面馆。第二次去，你把面汤喝得一滴不剩，临走时给了老板娘二百块，说‘明天再来，别换汤底’。”柳曼久久没说话。晨光彻底漫过窗沿，把她半边脸颊染成暖金色。她忽然抬起手，不是去整理鬓发，而是轻轻抚过王灿浴袍领口处一道细微的、被水汽蒸腾出的褶皱。“王灿。”她叫他名字时，尾音很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选这条路？”他迎着她的视线，没有回避：“我知道你会选最难走的那条。”“为什么？”“因为六年前，你辞职离开《财经周刊》那天，发过一条没人点赞的朋友圈。”王灿声音很轻，“照片是你办公桌上那盆枯死的绿萝，配文只有两个字：‘活着’。”柳曼猛地屏住呼吸。那条朋友圈，她删掉了。就在发出去十七分钟之后。“你……怎么看到的？”“我黑了你微博小号。”王灿说得理直气壮，“密码是你母亲生日加你大学校训缩写。”她瞪着他，嘴唇微张，却没发出声音。几秒后，突然噗嗤笑出声，笑声清亮，惊飞了窗外梧桐树上一只麻雀。“行。”她抹了把眼角笑出的生理泪水，站起身，拎起包，“既然你连我微博小号都黑了，那今天这顿早餐，我请。”王灿也站起来，顺势握住她手腕。触感微凉，脉搏跳得很快。“不。”他摇头，“早餐我请。但——”他顿了顿，拇指在她腕骨内侧轻轻一按，“等盛泽那碗面的时候，你得告诉我，为什么枯死的绿萝，让你写下‘活着’。”柳曼没抽回手。她仰起脸，阳光穿过她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因为那盆绿萝，是我妈住院前最后送我的东西。”她声音平静，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她说，只要它还活着，就说明我还在好好活着。”王灿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楼下，一辆黑色奔驰S级已悄然停在酒店正门。司机下车绕至后座，拉开车门。晨光中，车顶天线微微反光，像一柄收鞘的剑。柳曼戴上墨镜，镜片映出王灿略显怔忡的脸。“记住你说的话。”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电梯，“订单贷，盛泽面，还有……绿萝。”电梯门合拢前，王灿忽然开口：“庄芬。”她脚步微顿。“我不会让你那盆绿萝，死第二次。”叮——电梯下行，数字跳动。王灿站在原地，直到听见远处传来车辆平稳驶离的引擎声。他低头，从浴袍口袋掏出那张折好的便签，展开，指尖抚过“徐振国”三个字。纸页边缘已被体温烘得微潮。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五月的风裹挟着槐花香气涌进来，清新得近乎凛冽。手机在裤袋里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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