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彦提笔欲签时,盐场忽然传来马蹄声与喧哗声,尘烟顺着盐池的垄沟漫过来。原来是都察院副都御史钟铭巡查江南,官轿恰从盐场旁经过。李大人脸色骤变,像被晒蔫的菜叶,忙命人将白银箱塞到屏风后,连声道:“快,快把东西藏起来!”苏彦趁机将契约揣入怀中,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大人,小商先避一避,改日再谈。”说罢便躬身退走。出了盐场大门,他见街角的老槐树下站着个穿青袍的随从,腰间挂着半枚虎符——正是钟铭的人。两人目光交汇,苏彦轻轻点头,远处钟铭的官轿正停在石桥上,轿帘微动,似有人在注视这边。
两淮的调查刚有眉目,河东的急信便随着北风吹到了东宫。萧燊展开信纸时,纸上还沾着黄土高坡的沙砾——东宫属官卫峥扮作铁商,在太原府摸清了更惊人的舞弊链条。萧燊即刻启程,以“巡查新政落实”为名亲赴河东,马车在黄土道上奔驰,车窗外的白杨树叶子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碎金。在太原城外一处僻静的客栈内,卫峥正对着油灯整理证据,见萧燊进门,忙将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桌上,油灯的光映得他眼底通红:“殿下,您看这私炉的分布。”
“河东铁冶转运使张大人与当地豪强勾结,将官矿的精铁以低价卖给私炉,再用掺杂了矿石的次铁充作官铁上缴。”卫峥用炭笔点着地图上的红点,每个红点都代表一处私炉,“这些私炉炼制的兵器,刀刃锋利得能劈断铜钱,一部分流入黑市,甚至可能通过边境的互市,落入鞑靼手中。”萧燊俯身看着地图,指尖抚过标注“官矿”的地方,羊皮粗糙的质感磨得指尖发痒。窗外传来几声狼嚎,在寂静的黄土高原上格外清晰,他面色凝重如铁:“铁冶关乎军工,比盐场舞弊更险,这是要断大吴的边防根基。”
为摸清私炉底细,萧燊与卫峥换了粗布短打,扮作采购铁器的北方商人,踏着暮色前往太原城外的私炉。黄土高坡的风裹挟着铁屑的味道,刮得人脸颊生疼。私炉的火光在暮色中格外扎眼,将周围的黄土映成赭红色,炉窑的轰鸣声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发颤。工人们赤着上身,汗珠顺着脊背滑落,滴在灼热的铁坯上,瞬间蒸发成白雾。地上堆放的兵器寒光闪闪,却没有朝廷监制的印记。“这些兵器要运往何处?”萧燊故意蹲下身,摩挲着一柄长刀的刀柄问道。炉主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攥着根铁棍,警惕地打量他:“不该问的别问,拿钱拿货就是,再啰嗦把你扔进炉里炼了。”
话音刚落,一阵马蹄声从坡下传来,一队官差举着火把奔来,为首的是个穿绯色公服的官员,正是张大人的亲信。“奉张大人令,清查私炉!”官差们拔刀出鞘,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卫峥见状,立刻从怀中摸出伪造的兵部腰牌,高高举起:“我们是兵部采买官,奉命前来查看兵器质量,谁敢阻拦?”官差头目眯起眼,凑上前来查验腰牌,争执间,坡上忽然响起一声唿哨,陕西按察使董闻率着捕快从暗处冲出——他们奉萧燊密令,早已在周围埋伏多时。官差们见对方人多势众,纷纷弃刀投降,炉主刚要逃跑,被董闻甩出的铁链缠住脚踝,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黄土。
审讯炉主的客栈里,油灯被穿堂风吹得摇晃,在土墙投下扭曲的光影。炉主被铁链锁在柱子上,汗水混着尘土淌成泥痕,起初还嘴硬,直到董闻将烧红的烙铁按在他面前,他才哆哆嗦嗦地招供:“张大人每月从私炉抽成三万两,一半用来贿赂上司,一半藏在他老家的地窖里。”他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户部左侍郎秦焕的侄子秦朗,是张大人的幕僚,每次贿赂都由他亲自送进京,用的是漕运的粮船,藏在米袋下面。”萧燊坐在阴影里,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炉主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中枢弊案的缺口。他当即命人将炉主用囚车押往京城,交由刑部尚书郑衡审理,临行前特意嘱咐:“沿途严加看管,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萧燊将河东的调查结果密报萧桓,请求彻查秦朗。不料,奏报刚递上去,便被门下省左侍郎吕松年驳回:“仅凭炉主一面之词,不足以定罪秦侍郎亲眷,恐引发文官集团不满。”萧燊深知,吕松年虽非魏党,却与秦焕交好,此举意在庇护。
为打破阻力,萧燊请吏部尚书沈敬之出面。沈敬之对秦焕的行为早有察觉,当即在朝会上直言:“吏治清明,首在无私。若因秦侍郎位高权重便姑息其亲眷,何以服众?”他的话得到内阁首席阁老周伯衡的支持,“此事关乎新政根基,必须一查到底。”
秦焕见众怒难犯,主动请求停职待查。萧燊趁机命人传讯秦朗,秦朗起初拒不认罪,直到卫峥拿出他与张大人的书信——信中详细记载了贿赂的数额与去向。在铁证面前,秦朗终于招供,承认受张大人指使,为其传递消息、贿赂官员。
调查期间,萧燊多次收到匿名威胁信,甚至有人在东宫门外放置带血的匕首。魏彦卿得知后,立刻派锦衣卫加强东宫戒备:“殿下放心,这些跳梁小丑,臣定会查清幕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