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搪瓷缸撞在墙上,蓝边瞬间磕掉一块,像颗掉了牙的嘴。茶水混着茶叶沫子溅出来,滚烫的水在墙上 “为人民服务” 的标语上洇出片深色的痕,正好把 “服务” 两个字泡在里面,墨汁写的字遇水发涨,笔画变得肥肥大大,像个被水泡肿的脸,看着格外讽刺。
“这都什么狗屁规定!” 小李的吼声在屋里回荡,震得灯管晃了晃,落下几粒灰,正好掉进他刚泡的浓茶里,沉底时搅起圈细沙似的涟漪。他的眼睛通红,像只斗败的公鸡,死死盯着墙上那片水渍,胸口的怒火越烧越旺。
门帘 “哗啦” 一声被掀开,带着股外面的寒气,卷进几片枯黄的落叶。张寡妇站在门口,手里的布包用块格子头巾包着,头巾的边角磨得发毛,露出里面的线头。她刚从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是那种青黑色的田泥,还带着新鲜的泥土腥气,裤腿上还挂着片干枯的玉米叶。
看见屋里的狼藉,还有小李愤怒的模样,她的脚像被钉住了,布包从手里滑下去,“啪” 地砸在地上,里面的煮鸡蛋滚出来,有的在水泥地上磕出小坑,蛋黄顺着裂缝流出来,像摊凝固的阳光,在地上慢慢晕开。
“对不住,俺…… 俺是不是来早了?” 张寡妇的声音细得像根棉线,随时会断。她的手在围裙上使劲蹭,那围裙是块旧化肥袋改的,上面印着 “尿素” 两个字,被洗得发白,边角还缝了块补丁,是用不同颜色的布拼的。她佝偻着背,想蹲下去捡鸡蛋,可膝盖像是锈住了,弯到一半又直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 去年冬天在山上砍柴,为了捡根干树枝,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肿了半个月,没钱去医院,就用草药敷着,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小李的目光落在她后颈那块疤上,褐色的疤痕像条扭曲的小蛇,爬过颈椎,形状有点像个 “S”。那是去年秋天,派出所帮村民抢收玉米,张寡妇给所里送红糖馒头,锅里的水开了往外冒,她着急掀锅盖,被蒸汽烫的。当时小李正好在所门口,看见她疼得直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把馒头往他怀里塞,说 “刚出锅的,热乎,你们垫垫肚子”。那馒头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暖。
地上的鸡蛋滚到小李脚边,有个在他的皮鞋尖上磕了下,蛋壳裂了道缝,蛋清慢慢渗出来,像滴透明的眼泪,在水泥地上缓缓蔓延。小李突然想起姐姐小时候带他上山采蘑菇,他不小心摔了跤,篮子里的鸡蛋碎了好几个,姐姐把掉在泥里的鸡蛋捡起来,用衣襟擦了擦,自己剥开吃了,把好的那个塞给他。“傻小子,姐不爱吃鸡蛋黄,噎得慌。” 其实他知道,姐姐是怕他嫌脏,那时候家里穷,鸡蛋是稀罕物。
“等个屁!现在就办!” 小李突然吼了声,吓得小张一哆嗦,手机差点脱手掉地上。他猛地踹翻椅子,铁椅子在地上打了个转,撞在墙角的暖水瓶上,“砰” 的一声,暖水瓶炸了,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热气腾腾的水在地上漫开,冒着白气,带着股淡淡的水垢味。
张寡妇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背撞在门框上,“哎哟” 轻呼了声,声音里带着疼。她的手紧紧攥着围裙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小李,像只受惊的小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小李几步跨到铁皮盒前,蹲下身翻找户籍材料,手指在红绳捆着的材料上划过,带起的风掀动了最下面那份材料的边角,露出 “分户申请” 四个字。他的手指在张寡妇的迁户申请上顿住,突然想起上周王队来检查,看见这份材料放在最上面,皱着眉说:“这种简单业务先放放,把迎检材料弄好,别影响了大局。” 当时他想说 “张大姐等了半个月了,她儿子上学要用户口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王队正拿着他的巡逻台账,指着其中一页说 “字迹潦草,不符合规范,重做”,那语气不容置疑。
“张大姐,对不住。” 小李把材料抽出来,纸张因为被压得太久,展开时发出 “哗啦” 的轻响,像蝴蝶展翅。他的手指在 “迁入理由” 那栏停住,张寡妇写的是 “夫亡,携子投亲”,字迹歪歪扭扭,“携” 字右边多写了一横,被她用圆珠笔涂掉,留下个黑疙瘩,看着有点像个小笑脸。
张寡妇还愣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狼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她的目光落在小李手里的材料上,突然想起半月前第一次来所里,是个雨天,她穿着双胶鞋,鞋上的泥蹭在走廊的白瓷砖上,留下串脚印。当时值班的是个年轻民警,说 “迁户要村里开证明、镇上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