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地上,抱着西瓜,目不转睛的盯着家里老旧的电视机,雪花点一闪一闪的。
他把把勺子含在嘴里,痴痴的看着剧中人,脑子里浮想联翩:脚踏白马,怀抱美人,手持长剑,迎风而站,风吹过来,衣袍猎猎作响……
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小孩,举着根竹竿在院子里瞎比划。嘴里念念有词:“看我降龙十八掌!打狗棒法!独孤九剑!”
竹竿砍在晾衣绳上,衣服掉了一地。
他妈从屋里冲出来:“张子成!我刚洗的!”
他撒腿就跑,边跑边笑,竹竿拖在地上,嗒嗒嗒地响。
跑到巷子口,他回头看一眼——他妈没追,正弯腰捡衣服呢。夕阳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他喘着气,忽然举起竹竿,对着夕阳一挥。
“总有一天,”他说“我要成为一名大侠!”
画面开始加速。
那个小孩长高了,他躲在被窝里看着武侠小说,他和外公学飞刀,学拳法,学站桩,学梅花步,他憧憬着自己的武侠梦。
可是,期末考试不考武功,他也练不出内力。
小孩长大了,他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江湖,没有快意恩仇,没有武学心法内力轻功。只有冰冷的钢筋混凝土丛林,和为了生存而不断的忙碌与奔波。
他开始研读人际关系学,研究厚黑学,学习高情商说话,钻研语言的艺术……他开始淡忘他的武侠,忘却他的江湖。
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在梦中,他还是那个白衣如雪,来去如风,一柄铁剑压武林的江湖侠客。
张子成感觉眼眶有点潮,他虚空握了一下,好像手中握着一把剑在。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他是谁,他为什么热爱武侠,为什么会选择武侠之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孩没有死去,他的武侠之路,正在无限轮回的世界里,蓬勃发芽!
身处滚滚红尘,心若旷野无羁。
红尘是他的根——他吃过人间的苦,也尝过人间的甜,知道一碗热面的温度,也懂得万家灯火的份量。
纵马江湖,逍遥自在是他的魂——他不会被任何一盏灯拴住,想走就走,想停就停,风过无痕。
行侠仗义,快意恩仇是他的骨——他不为正义,不为邪恶,只随本心!
他可以是人人称赞的大侠,也能是人人喊打的坏蛋!见权不拜,见钱不贪,历尽红尘,仍是一缕清风。
江湖儿女多情,但情不缚人。他像一阵穿堂风,吹过每一家的院子,闻过每一家的饭香,但不属于任何一家——他是他自己的。
他要的是恣意妄为,求的是随心所欲,盼的是潇洒自如,享的是无拘无束!
我本天上酒中仙,
落到凡间云作鞭。
醉揽江湖三分月,
一剑一马一青天。
剑意:红尘自在剑!
“哈哈哈!”爽朗的笑声在残破的村落中回荡,张子成挥出手中看不见的‘剑’,曲折的钢门应声而断。
咿!我成了!我的剑意成了!
我要红尘作伴潇潇洒洒,策马奔腾阅尽人生繁华。我要做那江湖客,有我在的地方,就是江湖!
然后张子成看到一张脸。
一张笑脸,一张绝对不能称之为人的笑脸。
嘴唇裂开,裂到耳朵根,像是脸颊两侧各开一道口子,好像林哥的笑颜。不过林哥牙齿是白的,她是黑的。发黑的牙龈和参差的牙齿,甚至能看到黑齿上滴落的黑色液体。
那裂口不是被利器划开的,而是自己撕开的——就像她生前无数次想笑又不敢笑,终于能笑一次,结果笑的太用力,把脸都笑裂开了。
她脸上的皮肤开始往下淌。
不是脱落,是淌。像蜡烛烧化了,像冰在太阳底下融了,五官顺着脸颊往下滑。眼睛滑到颧骨,鼻子滑到嘴角,嘴唇滑到下巴。但滑归滑——滑下来的眼睛还在看,滑下来的嘴还在笑。
黄招娣的脸,变成一张没有五官的黑窟窿。
黑窟窿开始往外流东西,那是黏稠的,像熬了三天三夜的糖浆一样的黑泥,从黄招娣的窟窿脸里往外淌。
每一滴黑浆落在地上,就渗进土里。
然后土里开始长东西。
长出手指。
女人的手指。枯瘦的,指甲剥落的,指节变形的手指——那是给一家老小洗衣洗到变形的手指。那是纳鞋底纳到指头烂了还在纳的手指。那是端着热水站在门外、端到水凉了壶锈了也没人接的手指。
手指从土里钻出来,抓挠着地面,往黄招娣脚边爬。
然后是手臂。
然后是头。
一颗一颗的女人头,从土里冒出来。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脸还是完整的,有的只剩半边。但所有的头,都有一双一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