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小陈(2/2)
垂眸,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却有薄茧——不是握剑留下的,是常年握笔、捻珠、掐诀磨出来的。“您说完了?”他问。“说完了。”洪宗弼收回竹简,“现在,轮到你说了。”乐扬抬眼,目光掠过顾裳,落在裴夏脸上,最后停在洪宗弼右眼那簇冷焰之上:“您知道,我为何独独留下您这只右眼?”洪宗弼沉默。“因为您当年,在梨子山下,用这只眼睛看过阿沅的心脉。”乐扬声音很轻,“您看出了她体内有三枚‘锁魂钉’——那是成熊从夷人手里买来的禁术,钉入活人体内,可令其痛觉全失、悍不畏死,却会日渐痴呆,三年必死。”顾裳手指倏然收紧。“您拆了两枚,第三枚……您不敢碰。”乐扬继续道,“因为那钉子钉在她天灵盖下三分,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您只能用药吊着她一口气,等一个能拔钉之人。”他看向顾裳:“而您,顾裳,八年前在秦州医署典籍阁抄录《太素针经》时,曾偷偷拓下一页残卷——上面记载的,正是‘锁魂钉’的起钉之法。”顾裳脑中轰然炸响。那页残卷他确曾拓过,藏在贴身荷包里,后来辗转流落,再没见过。他只当是少年心性,随手为之。“您以为我在找洛羡的靠山?”乐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我在找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秦州、幽南、乃至整个藓河以北所有‘锁魂钉’的钥匙。”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灌入,吹得烛火狂舞,将他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柄斜插大地的剑。“成熊麾下,有三万七千名被钉者;幽南军中,有九千六百名;李卿边军,有四千八百名……这些人活着,是兵器,是牲口,是活棺材。他们不记得自己是谁,只认得钉入骨髓的指令。”乐扬回眸,烛光映得他右眼一片赤金:“而您,顾裳,是当今世上唯一一个,既懂《太素针经》残卷,又亲手试过‘锁魂钉’起钉之法的人——八年前,您在阿沅身上试过第一针。”顾裳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想起来了。那夜暴雨,阿沅高烧谵妄,口中反复念着“娘亲别走”,他情急之下,用银针刺入她百会穴旁三寸,试图唤醒神志。银针入肉刹那,阿沅突然睁眼,瞳孔深处闪过一道幽蓝微光——正是“锁魂钉”被激荡时的征兆。他当时以为是幻觉。原来不是。“您一直在找我?”顾裳嗓音干涩。“找了八年。”乐扬颔首,“从秦州到庶州,从庶州到罗小锦。我甚至让谢还假扮使者,只为逼您现身——果然,您一见他受伤,便立刻随行入城。您心里,终究放不下阿沅。”顾裳闭了闭眼。窗外,不知谁家琵琶声骤起,铮铮然如裂帛,奏的竟是《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乐扬转身,重新落座,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推至顾裳面前:“这杯酒,敬您当年那一针。”顾裳没接。“我不信您只为救人。”他盯着乐扬,“拔钉之后呢?那些人恢复神智,想起自己曾屠戮乡邻、弑杀亲族、为夷人卖命……他们活着,比死更苦。”“所以我要您教他们另一样东西。”乐扬目光灼灼,“教他们如何用‘锁魂钉’反制钉主——这才是《太素针经》真正被删去的最后三页。”顾裳呼吸一窒。“您知道吗?”乐扬声音渐沉,“成熊的钉主,是夷人萨满;幽南军中钉主,是李卿某位郡王;而大翎户部那位朱笔吏……他的钉主,是虫鸟司前任司主,三年前暴毙于狱中的‘铁面’柳玄。”屋中温度骤降。裴夏手已按在剑鞘第三道暗扣上——那是只有面对“诛心级”威胁时才会触发的杀招。洪宗弼却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原来如此。难怪您不帮洛羡,也不助洛肥……您要的,是让所有钉主,都尝一尝被自己钉死的滋味。”乐扬举起酒杯,杯中酒液澄澈如水:“顾裳,您来罗小锦,是为谈盟约。可真正的盟约,从来不在纸上——而在您手中那根针里。”他顿了顿,目光如刃:“您拔不拔?”顾裳没答。他慢慢抬起左手,将虎口那道月牙形旧疤,轻轻按在桌沿。窗外琵琶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城墙上传来的三声梆子响——子时三刻。雅间门扉无声滑开一线。一个身穿虫鸟司黑鳞软甲的年轻女子立在门外,手中托着一方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素白绫缎。她目光扫过屋中众人,最终停在顾裳脸上,声音清冷如霜:“顾相有令:匣中之物,赠予顾裳先生。另有一语相告——”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阿沅姑娘,今晨卯时,已自李卿西市‘听雨斋’后院井中,打捞上岸。”顾裳霍然起身,撞翻座椅。木椅砸地巨响中,他伸手欲夺木匣。那女子却手腕一翻,匣盖彻底掀开——里面没有别的,只有一枚湿漉漉的绣鞋。半截青布,三朵褪色的蓝花,鞋尖缀着一枚小小的铜铃。正是八年前,他亲手埋在梨子山歪脖槐树下的那一双。铜铃无声。可顾裳耳边,却轰然响起八年前那个雨夜,阿沅攥着他衣角,气若游丝的呓语:“哥……铃……响了……他们……来了……”铃没响。可他们,真的来了。乐扬望着顾裳惨白的脸,忽然轻声道:“您一直以为,自己是来谈判的使者。”“其实,您才是他们等了八年的——解铃人。”屋外,梆子声再起。第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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