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夏去了晁澜的小院，招呼下人唤她，那丫鬟回了话来，只说让裴公子自己进去。裴夏就进去了。抬眼一瞧，晁澜正坐在屋中榻上，斜斜靠着窗沿，在读书。晁夫人确是个美貌的女子，但这种美貌，又...天光泼洒在洛神山腰的青瓦上，泛着一层薄而冷的釉色。北师城四门如旧，百姓门排得最长，却最是松动——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皆低头赶路，偶有抬眼，也只匆匆扫过官道两侧悬垂的羽翎军旗，旗面纹丝不动，仿佛连风都绕着走。裴夏牵着马，缓步穿过八大坊第一坊“永安坊”的牌楼。檐角铜铃无声，可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奇异的滞涩感，像水面结了层极薄的冰，人踏上去，脚底发黏。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剑鞘——不是佩剑，是那柄缠着黑布的断刃，刃口崩缺三处，鞘身裂纹蜿蜒如蛛网，是幽州雪原上冻裂的河冰。他没拔，只是指腹在裂纹上缓缓摩挲了一瞬。身后马车辘辘，晁澜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街边卖饴糖的老妪、修伞的跛脚匠、蹲在墙根晒太阳的瞎眼说书人……最后停在裴夏背影上。她没说话，只将帘子放下半寸，指尖捻住一缕被风吹乱的鬓发，轻轻绕了两圈。顾裳忽然停下脚步。他面前是个卖胡饼的摊子，炉火正旺，面香混着羊油焦气扑面而来。可顾裳没看饼，目光钉在摊主左手——那手虎口覆着层厚茧，指节粗大，小指第二指节微弯，是常年握弓拉弦留下的痕迹；更奇的是腕骨外侧，一道淡青色刺痕若隐若现，形如折翼之鹤，正是幽州边军“飞翎营”斥候独有的暗记。顾裳喉结微动，没出声，只将手里半个没啃完的包子塞进袖中，转身朝摊主颔首：“劳驾，买两张胡饼。”摊主头也不抬，麻利地揭起油纸包好，递来时拇指在纸角轻轻一按——那动作极轻，却让顾裳瞳孔骤然一缩。三年前卢府地窖里，谢还递给他一枚铜钱，也是这般拇指按压钱沿，留下个微不可察的凹痕。那是蒙山旧部认人的暗号，只传三人：谢还、程子士、徐赏心。顾裳接过胡饼，指腹擦过油纸背面——果然，在褶皱最深的夹层里，一道极细的朱砂线蜿蜒如血丝，勾勒出半枚残月。他攥紧油纸，掌心汗意微潮。就在此时，前方巷口忽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褐衣的衙役连滚带爬冲出来，扑通跪在路中央，额头死死抵着青石板：“虫鸟司大人！虫鸟司大人饶命！”人群哗然散开，让出中间一条窄道。道尽头，两名白衣人踏着碎雪般的步伐缓步而来。他们未佩刀剑，腰间各悬一只白玉哨，哨身雕着九曲回纹，纹路深处沁出淡淡青灰雾气——那是学圣宫“涤尘哨”，吹之则灵力化瘴，闻者三息之内筋脉凝滞。白衣人身后，七名黑袍人影几乎与日影融为一体，袍角绣着振翅欲飞的青铜蝉，蝉翼薄如蝉翼，却在阳光下折射出金属冷光——虫鸟司“蛰伏使”，专司缉拿宗门叛逆。顾裳呼吸一顿。他认得那青铜蝉。八年前蒙山崩塌那夜，就是这七道蝉影掠过断崖，将重伤的徐赏心从谢还背上硬生生拖走。当时徐赏心右肩被蝉翼割开三寸长的口子，血涌如泉，却死死攥着谢还染血的衣角不放，指甲嵌进皮肉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紫痕。今日，那紫痕早已消尽，可顾裳记得清清楚楚。他下意识侧身，用身体挡住身后马车——晁澜在车里，裴秀在车里，闵娜莺在车里。三个不能暴露身份的人，此刻全挤在一辆寻常榆木马车里，车辕上还挂着半截褪色的招魂幡，幡角写着“秦州·裴氏义庄”。白衣人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永安坊深处。顾裳眼角余光瞥见，为首那人左耳垂上戴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铃舌却是空的——那是学圣宫“守月使”的信物，只赐予曾亲手斩杀过三名以上羽翎军校尉的刑罚官。他忽然想起谢还昨夜巡夜前，在点武令面前展开的手令上，朱砂批注的八个字：“月蚀将至，鹤唳必闻。”鹤唳？折翼之鹤？顾裳猛地抬头望向天空。万里无云，日光灼烈。可就在他视线抬起的刹那，一只灰翅苍鹰掠过洛神峰顶，翅尖划开一道极细的黑线，黑线尽头，竟悬着一粒微不可察的墨点——那不是鹰羽，是虫鸟司“追星弩”的箭镞，在日光下反出一点寒星。他后颈汗毛倒竖。“裴兄？”闵娜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得像一片羽毛，“你脸色不太对。”顾裳没回头，只将手中油纸包递过去：“替我拿着。”闵娜莺刚伸手，他忽然又收回，撕开油纸一角，将那张绘着残月朱砂线的胡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向马车：“给晁小姐，垫垫。”车帘掀开一线，晁澜苍白的手探出，指尖冰凉。她接过饼，目光却越过顾裳肩膀，直直钉在巷口那群白衣人背影上。她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顾裳读得懂唇语：徐赏。他心脏重重一撞。恰在此时，永安坊尽头钟楼撞响午时三声。钟声未歇，一道黑影自钟楼飞檐倒挂而下，足尖在铜钟表面轻点，钟声陡然变调，嗡鸣中竟夹杂着一丝尖锐哨音！七名蛰伏使身形同时一滞，白玉哨齐齐震颤，青灰雾气狂涌而出！“动手！”顾裳低喝。话音未落，卖胡饼的摊主掀翻炉子，滚烫羊油泼向地面，青石板瞬间腾起腥黄火焰；修伞的跛脚匠抖开油纸伞，伞面赫然绘满符箓，金光炸裂，七道锁链自伞骨激射而出，缠向白衣人脚踝；墙根晒太阳的瞎眼老者拄杖而起，杖头砰然炸开，漫天槐米如暴雨倾泻——那是幽州边军驱狼用的“惊魄散”，遇热即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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