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着。”顾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却已无波澜。“所以，”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当年没死，却任由北师城把你‘葬’在藓河冰窟之下？”赵栋叶颔首：“北师城要的，从来不是赵栋叶这个人。他要的，是一把能劈开洛羡脊梁的刀。而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悲凉的弧度，“我需要一个比死亡更彻底的消失，才能重新站起来，看清这盘棋，究竟谁在执子，谁在为子。”裴夏突然冷笑：“所以你现在回来，是要抢这把刀？”“不。”赵栋叶摇头，目光转向窗棂外灰蒙蒙的天光，“我是来告诉你，这把刀，从一开始，就不该指向洛羡。”屋内死寂。顾裳喉结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赵栋叶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罗小锦浑浊的空气尽数纳入肺腑：“幽州沦陷，七州震动。可你们想过没有，为何洛羡迟迟不动兵？不是不能，是不敢。”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刺向顾裳：“因为幽州城里，有洛羡的亲信，也有洛肥的旧部，更有……李卿的细作。三方势力盘根错节，早已将幽州变成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危楼。洛羡若强攻，城未破，内部先乱。届时秦州夷人、北秦成熊、甚至东边那些窥伺已久的海寇，都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蜂拥而至。他夺回的不是故土，是一座坟。”顾裳心头一震，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赵栋叶继续道：“北师城想借你之手，逼洛羡与翎国结盟，借翎国之兵，替他打穿成熊，扫清夷人，再由洛羡出兵接管幽州——这盘棋，看似天衣无缝。可你们漏算了一步。”他忽然抬手，指向窗外——不是指向皇城方向，而是指向南边，那片被薄雾笼罩的、鳞次栉比的民宅区。“你们漏算了秦州百姓。”赵栋叶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沙哑，“八年来，秦州百姓在夷人铁蹄下种地、织布、养儿育女。他们记得洛羡的父皇，也记得北师城的援军，更记得……赵栋叶带着他们，在藓河边用尸体垒起的堤坝，挡住了夷人三次冲锋。他们不关心谁当皇帝，只关心明天能不能活着见到太阳。”裴夏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所以，”赵栋叶目光灼灼，如两簇幽火，“若洛羡真与翎国结盟，借翎国之兵夺回幽州，秦州百姓会如何看？他们会说：看啊，洛羡陛下，靠外邦的刀，才夺回我们的故土！那赵栋叶呢？那个替我们死在藓河的将军呢？他算什么？”顾裳眼前蓦然闪过一幅画面——八年前，秦州边镇，漫天大雪里，无数百姓跪在冻僵的泥地上，朝着藓河方向，磕下一个个深重的头。他们额角渗血，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凝成霜花，汇成一片无声的、震耳欲聋的呜咽。“而北师城呢？”赵栋叶的声音愈发冰冷，“他会立刻宣布：秦州百姓感念翎国恩德，愿献上幽州以表忠心。从此，秦州不再姓赵，也不姓洛，而姓……翎。”顾裳霍然起身，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刺耳锐响。“够了！”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赵栋叶，你到底想说什么？”赵栋叶静静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字字如锤：“我想说，顾裳。别做那把刀。去做……那面盾。”“盾？”“对。”赵栋叶点头，目光扫过裴夏、罗小锦，最后落回顾裳脸上，“北师城要的，是幽州。洛羡要的，是正统。而秦州百姓要的，只是活命。这三方，本不该是死敌。赵栋叶当年没死，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一个能让三方坐上同一张谈判桌的人。”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块东西，轻轻放在桌面上。那是一枚铜牌，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刻着模糊的“秦”字，背面，却用极细的刀锋，刻着一行小字——**“秦州不亡，民心即王。”**顾裳瞳孔骤然收缩。这是赵栋叶的帅印！当年他亲手交到北师城手中，作为秦州军权移交的凭信！可此刻，它竟完好无损地躺在赵栋叶掌心，铜锈斑驳，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八年前，我把帅印交给北师城，是为保秦州百姓不死。”赵栋叶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今日，我把它交给你，顾裳。不是交还给北师城，也不是献给洛羡——是交给你。”他直视顾裳双眼，一字一句，重若千钧：“交给你，去告诉北师城，告诉他，告诉洛羡，告诉整个大翎——秦州的民心，不在幽州城头，不在皇宫金殿，而在每一个挑着菜担、赶着驴车、在晨光里呵着白气讨生活的百姓肩头。这面盾，若由你举起来，便无人敢轻易挥刀。而这把刀，”他目光扫过裴夏腰间佩刀，“若真要挥，也该挥向夷人，挥向成熊，挥向所有踩在秦州百姓脊梁上的豺狼，而不是……挥向自己的同袍。”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雪粒子轻轻敲打着窗纸，簌簌，簌簌，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这方寸雅间的沉默。顾裳久久伫立，望着那枚铜牌，望着赵栋叶眼中那簇幽火，望着裴夏紧绷如铁的下颌，望着罗小锦按在刀柄上、微微颤抖的指尖。他忽然想起今早进城时，路边卖包子的老妇人朝他笑，皱纹里盛着晨光：“小伙子，趁热吃，暖胃！”那笑容，和八年前藓河边，冻僵的妇人塞给他最后一块杂粮饼时，一模一样。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铜牌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顺着指尖，直抵心口。不是火，不是血，是土地深处，亿万颗种子在冻土之下，悄然萌动的脉搏。顾裳闭上眼。再睁眼时，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又给赵栋叶满上，最后，将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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