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怎么样？”脚步拂开云雾，裴夏蹲下身子，指向摊位上一个精致的玉器小刀，向身后的人询问道。蓄着络腮胡的圆脸大汉撅起嘴，摇摇头：“这玉成色一般，只贵在是个法器，用来作礼物不够庄重。”...顾裳愣住了：“谁？”那声“谁”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觉出不对——太轻、太软、太像被抽了脊骨的游丝。他下意识攥紧手心，指甲陷进掌肉里，才勉强把喉头翻涌的浊气压下去。赵栋叶。三个字在舌尖滚过，不是名字，是铁砧上淬火的刀锋，是秦州地界上烧了七年的野火余烬，是北师城城西那片常年飘着药香与血腥气的破庙废墟里，他亲手埋下的三十七具尸首中，最年轻那一具——十七岁，左耳缺了一小块，右腕有道旧疤，死前攥着半截断剑，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绸。裴夏没吭声，只把手里啃了一半的包子搁在桌沿，油渍在木纹上洇开一小片深黄。他坐得笔直，背脊如绷紧的弓弦，目光却垂着，落在自己靴尖沾着的一星泥点上。那泥点是昨夜蹲守相府时，从青砖缝里蹭上的，混着露水，干了又潮，潮了又干，像一道不肯结痂的旧伤。罗小锦站在门边，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泛白。她没看顾裳，也没看赵栋叶，视线钉在门槛外一寸之地，仿佛那里正蜿蜒爬过一条无声无息的毒蛇。屋内骤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微响。赵栋叶却笑了。不是那种官场上常见的、嘴角牵动三分的礼节性笑意，而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带着粗粝沙哑的喘息，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铁甲。他抬手抹了把脸，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虬结的旧疤，新愈的皮肉还泛着粉红，横亘在陈年箭痕与烫伤之间，如同大地龟裂的沟壑。“认出来了？”他问，声音低沉，竟无半分试探，倒像是笃定。顾裳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端起酒杯，酒液清冽，映出自己一张模糊的脸——眉骨太高，眼窝太深，下颌线绷得像刀刃。这副皮囊，八年前在秦州荒原上被北师城的人从尸堆里扒出来时，也照过一次这样的酒面。那时他吐了整整三天血，吐得胆汁发苦，可那酒面上映出的眼睛，比现在亮。“你死了。”顾裳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北师城的战报，我亲手拆的封。”赵栋叶嗤地一笑，仰头灌下半杯酒，喉结剧烈滚动：“战报写的是‘赵栋叶率残部突围，殁于藓河冰窟’。可藓河那年没结冰？没结。上游炸了三座水坝，下游全是浮冰，人往下跳，不是沉，是撞。我撞碎了两块冰，肋骨断了四根，肺里灌满冰水，被捞上来时，心都停了半刻钟。”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自己左胸，“后来北师城的大夫说，我活下来，全靠这里头跳得比死人慢半拍。”裴夏忽然插话，声音冷硬如铁：“所以，你投了洛羡？”赵栋叶摇头，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我没投任何人。我只是……活下来了。”他目光扫过顾裳，“就像你，顾裳。你在秦州‘死’了八年，可今早进城时，北师城那老狐狸亲自骑驴来接，连相府牌匾上的灰都让他擦了三遍——他接的，真是个秦州来的使臣？”顾裳指尖一颤，酒液晃出杯沿，滴在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裴夏却猛地抬头，眼中寒光迸射：“赵栋叶！你既知他是‘死’人，就该明白，有些话，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赵栋叶不闪不避，迎着那刀锋似的目光，反而笑得更开：“怎么？怕我说破他真正是谁？怕他说漏，当年北师城为何要‘救’一个快烂在秦州荒坟里的瘸腿少年？怕人知道，所谓‘秦州使者’，不过是北师城养在暗处的一把刀，专等今日，捅向洛羡的心口？”“住口！”罗小锦厉喝出声，腰刀已抽出半尺，寒光凛冽。赵栋叶却恍若未闻，只盯着顾裳，一字一顿：“顾裳，你当真以为，洛羡派使者来罗小锦，只为谈幽州？他真正想谈的，是你。”雅间内空气凝滞如铅。窗外乐扬歌舞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远处街市模糊的喧闹，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顾裳缓缓放下酒杯，杯底磕在红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他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雪夜。北师城的黑甲军踩着冻硬的积雪围住破庙，火把将雪地映成一片刺目的橙红。他蜷在神龛底下，浑身骨头都在咯咯作响，肺里像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沫。北师城掀开破庙那扇歪斜的木门，风雪卷着枯枝扑进来，他看见对方玄色大氅下摆沾着新鲜的血迹，像泼洒的朱砂。北师城没走近，只站在门口，火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影。他解下腰间酒囊，扔进雪地，酒囊砸在冻土上，发出闷响。“喝一口，活命。”北师城的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砸在他耳膜上，“喝了，你就是秦州赵栋叶的弟弟——赵栋叶死了，你叫顾裳。”他当时没伸手去捡。雪粒钻进领口，冷得锥心。他只是死死盯着北师城腰间那柄佩刀，刀鞘上嵌着一枚小小的、褪色的银铃——那是秦州边军校尉才有的饰物，他认得。北师城等了三息，见他不动，弯腰拾起酒囊，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随即俯身，捏住他下巴，将那口烈酒生生灌进他嘶哑的喉咙。酒入喉如刀割，他呛得涕泪横流，可那灼烧感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竟真让冻僵的四肢，微微回暖。“记住，”北师城松开手，火光映着他瞳孔深处一点幽微的绿，“从今往后，你姓顾，名裳。顾念秦州，衣裳加身——你替赵栋叶活着，替秦州活着，替所有没能走出那片雪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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