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靖王暗中疏通泗水航道，便可令江南粮船绕过东都，直抵神都下游的广陵渡口！而广陵渡口，正由靖王嫡系、水师副将周鹤镇守。“好一个‘泗水通’。”皇帝冷笑，笑声却带着血气，“靖王这是要把朕活活饿死在神都城里，再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名正言顺地开城迎驾。”谢怀瑾沉默片刻，忽道：“陛下，臣还查到一事——骁王军中，粮草账册皆由一名叫‘柳砚’的幕僚掌管。此人原是户部七品主事，因贪墨被逐，却未流放，而是被骁王亲信‘李参军’保下。而那李参军……”他停顿一瞬，目光如电：“是陛下三年前派往陇西的钦差，刘明远。”皇帝呼吸一滞。刘明远。建昭十四年，以翰林侍读身份出使陇西，督办军饷，后因“与节度使私相授受”遭御史弹劾，削籍为民。皇帝当时震怒，亲笔朱批“永不叙用”。原来……是假的。皇帝缓缓靠向枕背，喉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下。他抬手，指向案头那盏琉璃灯：“点它。”小宁子忙取火折点燃。灯芯跃动，琉璃罩内，一滴琥珀色油脂缓缓滑落，在灯壁凝成半枚弯月形状。谢怀瑾目光一凝：“月魄灯？”“嗯。”皇帝颔首，“建昭元年，西域进贡三盏。朕赐你一盏，赐刘明远一盏，最后一盏……留在了紫宸殿。”他望着那弯月影，声音渐低：“月有阴晴圆缺，人有忠奸生死。可真正的月魄，从来不在天上——而在人心深处。”谢怀瑾久久伫立，忽然解下面具。烛光下，他左颊一道狰狞刀疤自耳根蜿蜒至下颌，皮肉翻卷，如一条僵死的蜈蚣。皇帝静静看着，忽然道：“疼么？”“不疼。”谢怀瑾摇头，“比不上建昭十二年，臣跪在紫宸殿外，听陛下宣读贬斥诏书时……心里疼。”皇帝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入鬓角。此时，神都北门谯楼。更夫敲过三更，梆声悠长。城楼阴影里，一道黑影悄然翻上女墙，动作轻捷如狸猫。他摘下斗篷兜帽，露出一张清俊却苍白的脸——正是四皇子周玄。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油纸包，纸角已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城下，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妇正蜷在避风处，怀中婴儿啼哭微弱，如游丝将断。周玄蹲下身，小心翼翼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半块枣泥糕，边缘已冻得发硬，可甜香依旧。“婆婆，给小弟弟吃点吧。”他将糕掰成小块，塞进老妇手中。老妇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颤抖着喂到婴儿嘴边。孩子本能地吮吸，哭声竟渐渐弱了下去。周玄静静看着，忽然轻声问：“婆婆，您说……父皇真的病得很重吗？”老妇抹了把眼泪，哑声道：“殿下，老婆子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昨儿个，东市卖炭的瘸腿阿福，说他亲眼看见，有兵爷抬着三口棺材进了宫……”周玄手指一颤，半块糕掉在雪地上。他没捡，只怔怔望着远处宫城方向。那里，琉璃瓦覆着厚厚积雪，却不见一点灯火。唯有风雪呼啸，如万鬼齐哭。而在神都西南三十里，一座荒废的观音庙里，陈照昌正跪在泥塑观音脚下，面前摊着一封尚未封口的密信。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墨迹淋漓，写着八个大字：“青竹既折，霜烬当燃。”庙外，一匹快马踏碎薄雪，奔向西北——那是骁王叛军大营的方向。雪越下越大。整座神都，正缓缓沉入一场无声的惊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