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仰天长啸，声如裂帛，“既以刀为契，李家便以血为盟！”说罢，他竟拔刀划破左手掌心，鲜血淋漓滴入堂中青砖缝隙，渗入百年尘泥之中。李晋萳亦不迟疑，撕开右袖，露出臂上一道深褐色旧疤，正是当年肃王亲兵用烙铁所烫的“顺”字——此刻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于疤上，血珠滚落，竟似重新燃起暗红火痕。“此疤不除，此誓不渝！”凌川双目赤红，猛地转身，对范颉厉喝：“即刻传令——太平商行陇西分行，不设酒肆布庄，首设‘安民坊’！凡流民、失地农、伤残军户，凭乡里保举，可入坊习织造、学账房、练车驾、通药理——学成者，太平商行包聘，薪俸照北境同阶加三成！”范颉浑身一震，抱拳嘶吼：“遵命！”“另！”凌川旋即踏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黄云东三人，“即日起，太平商行以三倍市价，收购陇西境内所有滞销棉籽、陈年豆粕、碎铁废料！收购所得，尽数投入修复西凉驿道、重浚渭水支渠、重建秦岭十二栈！”黄云东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将军……我……我黄家愿捐三千石存粮，修西凉第一驿！”孙继扬额头抵地，声音发颤：“孙家愿出匠工二百，专攻栈道铆钉——用北境钢骨法！”王之砚更是一头撞向柱子，额角血流如注：“王家三十六口棺材铺，即日改作坊，专造防潮军械箱！”李成晔看着眼前一幕，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竟带三分悲怆、七分激越。他举起染血手掌，指向堂外古槐：“诸君请看——那槐树箭镞锈了三十年，可树皮之下，年轮仍在长！”风势愈烈，吹得满堂素幡猎猎作响。凌川忽觉袖口一沉，低头望去，竟是范颉悄悄将一纸密函塞入他手中——字迹刚劲，出自卫澜亲笔：【东疆水师已调集战船六十艘，尽泊沂州琅琊港；林远图密令，三日后启程“巡海”，实则直指登州湾；高闻崇飞鸽急报，登州水寨昨夜失火，守军死伤逾百，火油痕迹验为东海倭奴惯用松脂膏……另，神都刑部密档有异动，齐贵妃胞弟齐焕之女，已于三日前离京，据查，其贴身侍女曾持陇西李氏旧印出入户部库房……】凌川指节猛然收紧，纸页发出细微呻吟。他抬眼望向李成晔，老人正静静凝视着他，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见波澜，却似已洞穿一切。“老家主。”凌川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若东疆水师真要南下，登州一旦失守，倭寇必沿运河南侵——届时，陇西便是漕运咽喉，亦是溃兵流民必经之路。”李成晔颔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印章，印面阴刻二字：“陇枢”。“此印，乃太祖钦赐，掌陇西七州漕运调度、驿传稽核、仓廪开阖。”他将印章按在案上，墨迹未干的《陇西商税蠲免诏》之上，朱砂与墨色交融，如血浸纸，“今日，李家代管三百载，交还将军。”凌川伸手欲接，指尖却在距印章三寸处停住。“老家主。”他声音极轻，却如铁石相击，“这印，凌川不敢接。”满堂愕然。凌川却已转身，面向堂外古槐，朗声道：“此印，当由陇西百姓公推贤良掌之！太平商行愿捐白银十万两，设立‘陇西商学’，专教农桑、水利、商律、战备四科——凡年满十五、通识字者，皆可入学。三年之后，由学中师生、乡老、商户、军户共推十人，再由十人公议，择一人为‘陇枢使’，持印理事！”李成晔怔住，随即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好！好！好！老朽活了七十八年，今日方知何谓‘新天下’！”就在此时，苍蝇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声如闷雷：“报！城南大营急讯——三日前被俘的肃王亲兵统领赵七郎，于狱中绝食三日，今晨吐血而亡！狱卒搜其尸身，在其舌底发现一枚蜡丸，内藏密信——”他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已融的薄笺。凌川劈手夺过，展信只扫一眼，脸色骤变。信上仅八字：【林远图已受倭寇金印，登州候命。】堂中烛火猛地爆开一朵灯花，噼啪作响，映得众人面容忽明忽暗。李成晔忽然起身，亲自提起紫砂壶，为凌川续满一杯方山露芽，茶汤澄澈，热气氤氲。“将军。”他望着杯中浮沉的嫩芽，声音如古钟低鸣，“老朽斗胆，替陇西百姓问一句——若东疆水师真与倭寇勾连，云州军，可愿渡海？”凌川端起茶盏，热气扑面，他未饮，只是将杯沿轻轻一叩，如擂鼓。“云州军将士，枕戈待旦十年，等的从来不是北境的胡羯，也不是南边的叛军……”他目光穿透堂门，投向西南方向——那里，是东海的方向。“等的，是把刀，插进汉奸的脊梁里。”风过庭前，槐树簌簌，箭镞嗡鸣，如三十年前未尽的号角，终于在此刻，重新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