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商行接手修缮后，首期租金六成，尽数充作抚孤恤老之资，由陇州府衙立账公示，每月初一，张榜于鼓楼之下。”李晋萳脸色终于变了。他身后那位咳血的老者更是猛地呛咳起来，帕子上赫然绽开一大片猩红。“将军此举……怕是要坏了陇西百年规矩。”李成晔终于卸下笑容，拄杖的手微微发颤，“各坊各市自有行会章程，商贾买卖，向来是愿买愿卖……”“规矩？”凌川忽然朗声而笑，笑声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老家主可知，肃王兵败前最后一道政令是什么？——‘凡陇西商贾，凡拒缴‘平乱助饷’者，抄没家产，男丁充军，妇孺发配北疆为奴！’”他霍然起身，玄色披风扫过案角，震翻半盏冷茶：“这便是您口中‘百年规矩’？那凌某今日便立个新规矩——自即日起，陇州所有商号，须在门前悬‘太平’二字木牌。无牌者，视为仍效忠肃王余党，商行不予供货，北疆军不予护市，官府不予核验牙帖！”话音落处，门外忽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铿锵声。苍蝇率二十名黑甲亲卫踏步而入，每人都肩扛一捆丈许长的青桐木板，板上墨迹淋漓，正是刚写就的“太平”二字，笔锋如刀，力透木纹。李成晔踉跄后退半步，杖头重重顿在金砖地上，发出闷响。就在此时，客堂侧门珠帘轻响，一名青衣小厮快步趋入，在李成晔耳边低语数句。老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枯瘦手指死死攥住椅扶手，指节泛出骇人青白。“怎么？”凌川似有所觉，眉峰微扬。李成晔喉头滚动，终究颓然闭目：“……抱月庄，昨夜走水。”满堂俱惊。范颉失声：“什么？！”“火势不大，只烧了西侧两间柴房。”李成晔睁开眼，目光浑浊如蒙尘古镜，“但……肃王世子周景珩，趁乱攀墙而出，至今下落不明。”凌川静默三息，忽然转身走向门口。苍蝇立刻解下背上包袱，双手呈上——里面是一卷泛黄帛书，封皮朱砂题《陇西田亩赋税总册》，边角磨损严重，显是常年摩挲所致。“老家主请看。”凌川将帛书摊开在案上，指尖点向其中一页，“此册成于先帝永昌三年，载明陇州八县三十六乡，共登记在册田亩一百二十七万顷。而肃王就藩以来，历年奏报‘新增垦荒’七十八万顷——可这七十八万顷，竟无一处标注具体方位、土质、水源，亦无一县一乡官吏画押。”他指尖移向另一处：“再看此处，历年官仓存粮账册，数字精确到石、斗、升，却独缺‘损耗’一栏。可据末将查实，单是肃王私设的‘靖远仓’，每年凭空蒸发的军粮，就达九万石之巨。”李成晔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老家主可知这些粮去了哪里？”凌川声音陡然转寒，“——尽数换成了东海倭刀、北狄弓弩、西域火硝，还有……”他直视老人双眼，“永夜教在陇西地下十三处炼丹炉，所用的‘赤鳞砂’，全是用军粮从漠北换来的！”满堂死寂。连那咳血老者都忘了呼吸，帕子滑落在地，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凌川俯身，拾起地上那方沾血的帕子，轻轻覆在帛书《田亩赋税总册》的首页上。猩红血渍漫过泛黄纸页，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所以，凌某今日登门，并非要与李家为敌。”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惶面孔，“而是要告诉诸位——肃王不是被凌某杀的。他是被他自己养的蛀虫啃噬殆尽的。而这些蛀虫……”他指尖缓缓划过李成晔、王仲谦、乃至那咳血老者苍白的面容，“有的坐在这个堂上，有的躺在神都病榻，有的……正带着肃王世子，奔向东疆！”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紧接着是苍蝇低沉的喝问，然后是一阵兵刃出鞘的锐响。片刻后，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跌撞而入，单膝跪地，甲叶上还挂着几片未融的雪渣：“报——东疆急报！林远图于三日前率水师主力离港，去向不明！同日，沂州卫澜将军麾下三营水军，遭‘海寇’夜袭，焚毁战船十一艘，折损将士七百二十三人！卫将军拼死突围，携残部退守琅琊台，飞鸽传书称……称东疆水师，已成永夜之爪牙！”客堂内，烛火猛然爆开一朵灯花。凌川缓缓摘下腰间北疆虎符，置于案上。青铜符身幽光流转，正面镌“调北疆铁骑十万”，背面刻“奉天讨逆，如朕亲临”。他目光如铁，环视众人：“现在，凌某要借李家庄子后山的演武场一用——三日内，征召陇西青壮五千，编为‘陇西义勇营’。粮秣军械，太平商行垫付；操训教官，北疆军拨派；战功赏格……”他顿了顿，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上面赫然是神都枢密院的朱砂大印，“按北疆军旧例，斩首一级，赏银十两；擒获叛将，赏田五十亩；若能生擒周景珩或林远图……”他将密函推至案沿，火漆印在烛光下灼灼如血：“——授陇西都指挥佥事，世袭罔替。”李成晔怔怔望着那封密函，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佝偻着背，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当终于止住时，他颤抖的手指向门外飘雪的天空，嘶声道：“雪……下红雪了。”众人齐齐抬头。但见客堂高窗之外，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可那雪片坠地时，竟隐隐泛着铁锈般的暗红。范颉第一个扑到窗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掌心冰凉，却无半分红色。凌川却已大步流星走向门口，玄色披风在风雪中猎猎翻卷。他身影即将没入风雪之际，忽停步，未回头，只留下一句清越如金石相击的话语：“老家主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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