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常达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也是这么想的。不然的话，任凭林斌再厉害，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这帮人一网打尽。十人闻言依旧没有反应，可他们心里却都是一惊！他们无一例外，全都被抓了把柄，供出了其余人。只不过，他们相互之间是不知道的。十人用余光打量着其余人，各个脸上都不禁有些紧张，可打量了之后，却发现身边的人都在打量自己。这下他们反倒不敢继续打量了，依旧低头站在原地，一句话也不说。蔡......梅芳话音刚落，大奎就下意识挺直了腰杆，肩膀微微绷紧，像根被风压弯后突然松开的青竹。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手里那叠还带着体温的五十元钱攥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纸币边缘微微卷起。阳光斜斜切过码头斑驳的水泥地，照在他粗布工装裤膝盖处两块洗得发白的补丁上，也照见他额角沁出的一层细汗——不是热的，是憋的。江勤农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步子又快又硬，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一声声像钉子楔进青砖缝里。大奎默默跟了半步，又退半步，始终离他一臂远，不远不近，不前不后，像影子，又像甩不掉的债。码头边停着几艘褪了漆的木壳渔船，船帮上青苔爬得半尺高，桅杆歪斜，渔网堆在甲板上，灰扑扑地打着结。几个穿胶靴的老渔民蹲在阴凉处抽旱烟，烟丝焦苦味混着咸腥海风往人鼻子里钻。江勤农路过时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一艘船尾写着“海丰号”三个红漆字的旧船，忽然开口：“这船，还能下水？”大奎立刻接话：“能！前两天刚修过龙骨，船老大老周说，再刷一遍桐油，下个月就能出远海。”江勤农没应声，只用鞋尖踢了踢船舷一根翘起的木刺，刺应声而断，断口露出底下新鲜的、泛黄的木质。他眯了眯眼，终于侧过脸，第一次正眼打量大奎：“你懂船？”大奎挠了挠后颈，耳根微红：“不懂全的……但小时候在黑帆屿跟着林总学过看潮、辨风、挑网眼。后来在渔港干了三年装卸，啥活都沾过手——补网、盘缆、吊冰、验舱，连柴油机漏不漏油，听声音也能听个八九分。”江勤农眼皮一跳。黑帆屿——那个名字像根针，扎进他记忆里最硌人的地方。十年前，他带江清雨去县医院复查眼睛，路上听说黑帆屿沉了一艘运货小艇，死了三个人，其中有个叫林斌的年轻后生，人没捞上来，只捞回一只沾满泥沙的搪瓷缸，缸底刻着歪扭的“林”字。后来林斌竟活着回来了，瘸着条腿，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纱布，在县医院门口拦住他，递来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说清雨的眼睛有救，只要肯试一种新药，药费他来垫。江勤农当时啐了口唾沫，骂他疯子，转身就走。可第三天夜里，梅芳悄悄翻出家里最后二十块钱塞给林斌，求他别放弃。那年冬天，清雨果然摘掉了厚如啤酒瓶底的眼镜，第一次看清了雪地里麻雀扑棱翅膀的样子。这事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林斌。此刻他喉结滚了滚，把那句“林斌让你来，是不是早知道我会来码头”咽了回去，只冷声道：“会看潮？今儿初几？”“廿三。”大奎答得干脆，“退潮在十一点四十七分，现在水位正往下落，再过一刻钟，滩涂露得最宽。”江勤农没说话，却抬脚往东边缓坡走了几步。坡下是片开阔泥滩，退潮后裸露出大片褐黄色滩涂，纵横交错的水道像大地皲裂的纹路，水洼里银光一闪——是弹涂鱼在跳。远处几个孩子赤着脚，挥着自制的小抄网追着跳动的银点跑，笑声被海风扯得零零碎碎。大奎没跟过去，只站在坡沿，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麦芽糖、两颗玻璃弹珠、一小截蜡笔、还有一朵压得扁平的紫云英。他盯着那朵花看了三秒，突然抬手，把它别在胸前工装左口袋上方，位置刚好盖住第二颗纽扣。布料粗粝，花茎被压得发脆，可那抹淡紫仍倔强地透出来，在灰扑扑的工装上，像一滴没擦干净的颜料。梅芳一直没吭声，此刻却轻轻拉了拉江勤农的袖子。她没看大奎，目光落在滩涂上一个正弯腰拾贝的小女孩身上——那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发辫上系着根红头绳，踮脚够一只卡在礁石缝里的牡蛎，裙摆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将要离岸的小船。“清雨小时候，也爱在这儿捡花蛤。”梅芳声音很轻，“那时她眼睛不好，常摸错石头，手被划破好几回。可每次捡到双壳紧闭、掂着沉甸甸的，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江勤农肩膀僵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昨夜醉后，清雨蹲在厨房水槽边刷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搪瓷盆里砸出清脆的“嗒”一声。她哼着走调的歌，头发丝儿被蒸汽熏得微潮，粘在颈后。他当时想说句什么，张了张嘴，却只端起酒杯灌了一口，辣得眼眶发热。“叔，”大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稳，“您要是信得过我，我带您去看看活蛏。”江勤农回头，正撞上大奎的目光。那眼神没躲闪，没讨好，甚至没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诚恳，像滩涂上被潮水反复冲刷过的鹅卵石，表面粗粝，内里却被水流磨出了温润的弧度。“活蛏？”江勤农嗤了声，“这季节，蛏子都钻进泥里冬眠了。”“没冬眠。”大奎指了指滩涂西边一片泛着青灰色的淤泥，“那块地，底下有暗流，水温比别处高两度。我前天刨开试过，三锹下去，全是活的，壳上还沾着新鲜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