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江勤农眉头拧紧。他懂行——蛏子对水温极其敏感，低于十二度便闭壳蛰伏，若真如大奎所言，那片淤泥下必有地热渗出，或是地下暗河交汇。这种地方，老渔民宁可信其有，不敢轻易下铲。他没应声，却抬脚朝西边走去。梅芳没动，只看着大奎的背影，轻声问：“你咋知道那儿有？”大奎没回头，声音随风飘来：“林总教的。他说，海不藏话，就看你肯不肯蹲下来，听它说。”三人走到淤泥边。大奎挽起裤管，赤脚踩进泥里，脚踝瞬间陷进湿冷滑腻的淤泥中。他弯腰，双手并用，十指如犁，迅速翻开表层浮泥。泥水混着腥气溅上他的小腿，他毫不在意，只专注地抠挖着。约莫半分钟后，他手指突然一顿，猛地发力向上一掀——“哗啦！”一团裹着黑泥的活物被拽出水面，壳色褐黄，两根水管惊惶地缩进壳内，又试探着探出半寸，颤巍巍地喷出两股细弱水线。“蛏王。”大奎把那家伙托在掌心，泥水顺着他手腕流下，“三两二，壳厚肉满，活过今日午时。”江勤农蹲下身，没碰蛏子，只伸手捻起一撮淤泥，在指间搓揉。泥质细腻微温，确无冬日寒凝之感。他抬头望向大奎，喉结上下滑动：“林斌……还教你什么？”大奎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教我看云——东南风起前三天，积云顶会冒金边；教我听浪——浪头碎成三段，底下必有暗礁；教我认潮线——潮水退到第三道贝壳带，那一片泥滩底下，十有八九埋着值钱的货。”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江勤农肩头，望向远处县城方向，“还教我……怎么当一个人。”梅芳忽然弯腰，从淤泥里捡起一枚被潮水磨得圆润的青白贝壳，壳面天然纹路，竟似一朵含苞的莲。她没说话，只把贝壳轻轻放进江勤农摊开的掌心里。贝壳微凉，纹路清晰，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泥星。江勤农攥紧贝壳，指甲几乎要嵌进软肉里。他盯着大奎胸前那朵压扁的紫云英，又看看自己掌心里这枚天然雕琢的贝壳，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像被涨潮的海水堵住了喉咙。“中午了。”他哑着嗓子说，转身往回走，步子却没先前那么硬了，“带路，下馆子。”大奎愣了下，随即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仔细擦净手上的泥，又掏出手帕角，把胸前那朵紫云英轻轻按平。他没再说话，只默默跟在江勤农半步之后，像一道沉默的堤坝，挡着随时可能涌来的质疑与风浪。三人穿过码头边窄巷，巷口槐树荫下蹲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竹签子上山楂裹着晶亮糖衣，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大奎经过时脚步微顿，老头忽然抬眼，咧嘴一笑，露出豁了门牙的嘴：“后生，买两串？酸甜解乏。”大奎摸了摸兜，又看看江勤农背影，迟疑一瞬，还是掏出两毛钱。老头递来两串，一串插着五颗山楂，另一串只有三颗，个头却更大，糖衣更厚，泛着琥珀色光泽。大奎接过，把那串大的默默塞进梅芳手里。梅芳低头看着糖葫芦，山楂红得像凝固的血，糖衣映着光，竟有些晃眼。她没推辞，只轻轻捏了捏大奎的手腕，那动作轻得如同拂去一粒灰尘。江勤农没回头，却放慢了脚步。巷子尽头是家“海味斋”，门脸不大，青砖墙上挂着褪色蓝布幌子。大奎推门进去，风铃叮咚一响。伙计迎上来，大奎熟稔地报了菜名：“清蒸海鲈鱼、韭菜炒蛏子、虾油拌海蜇、紫菜蛋花汤，再烫一碟嫩豆腐。”伙计记下，又问：“主食？”大奎看向江勤农。江勤农坐在靠窗木凳上，正用指甲刮着桌角一块陈年油渍，闻言头也不抬：“馒头。”“两个。”大奎补了一句，又转向伙计，“劳驾，麻烦把韭菜炒蛏子……多放点韭菜。”伙计笑着应了。梅芳坐在江勤农旁边，把那串糖葫芦放在两人中间的桌上，糖衣在窗棂斜射进来的光里，折射出细碎金芒。她没吃，只静静看着糖衣慢慢融化，一滴蜜色汁液沿着山楂边缘缓缓滑下，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泪。大奎去后厨催菜，江勤农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梅芳听见：“那孩子……昨儿夜里，是不是跪着给我倒的酒？”梅芳手指蜷了蜷，没否认。“他左手小指，少了一截。”“嗯。”“林斌带他下过墓，他替林斌挡过塌方的石头。”梅芳抬眼，目光平静：“你早知道了？”江勤农没答，只盯着那滴将坠的糖汁，直到它终于落下，“啪”一声轻响，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窗外，一只灰鸽掠过屋檐，翅尖擦过阳光，亮得刺眼。大奎端着第一道菜回来时，看见江勤农正用筷子尖，小心翼翼把那滴糖汁刮进自己碗里。他没动那串糖葫芦，只把刮净的竹签子，轻轻插回山楂顶端。韭菜炒蛏子上桌时热气腾腾，蛏子肥美鲜亮，韭菜翠绿欲滴，油星在汤汁表面碎成金箔。大奎拿起公筷，夹起一只蛏子，剥开外壳，剔去泥肠，又用筷子尖小心挑掉蛏肉上一丝极细的黑线——那是活蛏才有的筋络，老渔民说，留着它，嚼起来韧，去干净了，才真正酥嫩。他把处理好的蛏肉放进江勤农面前空着的白瓷小碟里，动作熟稔得如同做过千百遍。江勤农盯着那枚蛏肉，忽然问：“你爹娘……还在黑帆屿？”大奎手一顿，公筷悬在半空。他慢慢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是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对中年夫妇站在礁石上，男人黝黑瘦削，女人梳着两条粗辫子，笑容腼腆。背景是锈迹斑斑的灯塔，塔顶红旗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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