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一个清朗却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只见太子朱标,不知何时已闻讯赶来。他身着杏黄常服,快步走到近前,对着李善长微微一揖:“相国息怒。此子年幼失手,罪不至死。些许酒渍,稍后命尚衣局为相国更换新袍便是。还望相国念其初犯,网开一面。”
朱标语气温和,却带着储君的威仪。他宅心仁厚,最见不得滥杀。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李善长。是给太子面子,轻轻放过?还是……
李善长看着太子年轻而诚挚的脸,又看看袖口的污渍,再看看周围勋贵们或期待、或审视的目光。一股巨大的、被架在火上的感觉攫住了他!若轻轻放过,他这“相国”威严何在?如何震慑依附于他的勋贵?太子?太子毕竟只是太子!陛下登基时那番警告言犹在耳,但此刻,权力的甘美和勋贵们的簇拥,让他心中的天平倾斜了。
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对着朱标拱手:“太子殿下仁厚,老臣感佩。然……”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宫廷之内,法度森严!此等贱婢,侍奉不谨,冲撞勋贵,若不严惩,何以儆效尤?何以正宫闱?殿下年幼,当知‘小惩大诫’之理!此等刁奴,断不可轻饶!否则,日后人人效仿,宫中纲纪何在?!”
他不再看朱标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猛地一挥手,对着侍卫厉声道:“拖下去!杖一百!死活不论!”
“遵命!”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上前,不顾小内侍凄厉的哭喊求饶,将其拖了下去。很快,沉闷的杖击声和凄厉的惨叫声便从偏院传来,如同冰锥刺入这奢华的宴会,让所有丝竹之声都显得无比刺耳。
朱标脸色煞白,手指微微颤抖,看着李善长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的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失望和愤怒。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勋贵们噤若寒蝉,方才的热烈气氛荡然无存。常遇春皱紧了眉头。蓝玉则撇了撇嘴,觉得李善长小题大做,但也无甚所谓。李善长强自镇定地举起酒杯,试图挽回气氛:“些许小事,扰了诸位雅兴。来,满饮此杯!”
然而,那沉闷的杖声和太子的拂袖,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裂土封侯的蜜糖尚未化尽,冰冷的铁幕已然落下。帝王与功臣之间,那道无形的、由权力与猜忌构筑的鸿沟,第一次,在血腥的杖声中,清晰地显露出来。李善长那看似强硬的“立威”之举,如同一把双刃剑,狠狠地斩向了他自己的未来。而这一切,都被隐藏在暗处、如同幽灵般的检校密探,一字不漏地记录在案,飞速呈送向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阙深处。
洪武十五年的冬,应天城的雪下得格外早,也格外大。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覆盖了巍峨的宫阙、肃杀的校场,也覆盖了那些尚未散尽的、属于开国的喧嚣与血腥。紫禁城深处,坤宁宫的药味浓得化不开,几乎盖过了龙涎香的馥郁。
朱元璋坐在榻边,紧紧握着马秀英枯槁的手。那双曾经在无数个艰难岁月里,为他缝补衣衫、操持家务、安抚将士家眷的温暖的手,此刻冰凉而无力。马皇后的面容在病痛的折磨下深深凹陷下去,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温润、清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与不舍,深深地看着她的重八哥,看着这个已登九五之尊、却愈发孤独的帝王。
“重八……”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游丝,却清晰地传入朱元璋耳中,“标儿……是个好孩子……性子软……你要……多护着他……”她艰难地喘息着,目光越过朱元璋,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那些老兄弟……打天下不易……别……别太苛了……”
朱元璋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攥住了她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眼中布满了血丝,那属于帝王的冰冷外壳下,是无法言说的恐惧与即将崩塌的脆弱。这个女人,是他在这个冰冷权力场中,最后一块能让他感受到人间温热的净土。
马秀英的目光渐渐涣散,嘴角却努力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如同当年在破庙里,看着那个浑身浴血、折断肋骨杀敌的朱重八归来时一样。
“重八哥……天冷……记得……加衣……”
最后一点温热,从她的指尖彻底流逝。那只枯槁的手,无力地垂落在锦被上。
坤宁宫内外,压抑的哭声瞬间爆发!宫人、太医跪倒一片,哀恸欲绝。
朱元璋一动不动,如同被瞬间抽走了魂魄的石雕。他死死地盯着马秀英平静下去的面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属于“人”的最后一丝温度。良久,他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压抑到极致的、不成调的嘶吼!那声音穿透了哭声,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在死寂的宫殿中回荡。
他猛地站起身,如同一尊失控的凶神,将榻边案几上所有的药碗、玉器狠狠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无比!
“滚!都给朕滚出去——!!”
宫人们连滚爬出,偌大的坤宁宫,只剩下朱元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