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启奏！”众人愕然。贺允文缓步出列，须发皆白，却步履沉稳如山岳。他未看卞伦，只将一份黄绸卷轴高举过顶：“启禀陛下，臣奉旨清查六部冗员。今查明，都察院现有御史一百三十七人，其中七十九人，系天启六年恩科进士，由前左都御史赵怀瑾一手提拔；另五十八人，系景和二年荐举，主荐者……正是卞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卞伦惨白面孔：“赵怀瑾已伏诛，卞伦若倒，都察院七成御史当依律回避。臣请陛下准许，即日起，由吏部、刑部、户部三方会审都察院存档案卷，凡涉卞党者，一律停职待勘。”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都察院诸御史集体失声。有人踉跄扶住身旁同僚，有人低头死死盯着自己朝靴，更有人袖中颤抖，几乎握不住象牙笏板。王灏静静看着贺允文。老狐狸。这一手，是替自己斩断都察院反扑根基，更是将整个都察院拖进泥潭——从此以后，谁还敢轻易弹劾户部官员？弹一个，便可能牵出一串；查一人，便可能掀翻半朝！邓如指尖再次叩击龙椅，这次声音更重：“准。”贺允文躬身退下，经过王灏身边时，老人脚步微顿，袖中悄然塞来一纸密笺。王灏垂眸，只见笺上墨迹未干：“永昌伯府密室，有孤峰亲笔信，提及‘海参’二字。”王灏呼吸一滞。海参？！他猛然想起昨夜冷琉汐用膳时那句“海参缩水严重”……原来不是戏言，而是密语！冷琉汐早知孤峰与卞伦勾结，故意用“海参”试探——而卞伦府中紫藤死而复生，正因用了孤峰秘制“海参膏”！那药膏以南海异种海参熬炼，服之可续命三月，却是透支阳寿的毒饵！所以冷琉汐说“海参缩水”，实为嘲讽卞伦已被孤峰榨干精气神，徒留一副空壳！王灏攥紧密笺，掌心渗汗。原来昨夜那顿饭，从第一筷松茸开始，就是一场精心布设的杀局。冷琉汐借箸为剑，以食为饵，将卞伦、孤峰、永昌伯三方势力，尽数引入彀中。而他自己，不过是一枚被推至台前的棋子。可笑他还以为，是靠枕着谭进大腿才赢回家庭地位……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苏府后宅，而在太极门外这片青砖之上。此时，司礼监太监高唱：“辰时三刻，早朝毕——”邓如起身离座，凤袍逶迤如火云。她步下丹墀时，忽而停步，回头看了王灏一眼。那一眼，极淡，极冷，却似穿透皮囊，直抵肺腑。王灏垂首，长揖及地。待御驾远去，百官如潮水退散。王灏立于原地未动，只觉后颈汗津津的，仿佛仍被那目光灼烧。孟元凯悄然靠近，低声道：“苏大人，卞伦已押入诏狱。崔尚书请您即刻赴刑部会审。”王灏点头，却未抬步。他望着邓如离去的方向，忽然问：“孟兄，你说……陛下今日，为何不穿那件绣金凤的朝服？”孟元凯一怔，随即恍然：“啊……那件？去年冬至大典才制的，听说缀了三百六十颗东珠，重达十二斤。”“十二斤……”王灏喃喃，“刚好压得住‘海参’二字。”孟元凯脸色骤变，急忙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嗓音：“您……您知道了？”王灏没答，只将贺允文所赠密笺收入袖中，转身朝午门走去。朱雀大街上，晨光正盛。他身后，太极门青砖缝隙里，三片梨花瓣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飘向远处——那里，一辆七轮马车正静静停驻，车帘微掀，露出冷琉汐半张素颜。她指尖拈着一枚青玉簪，簪尖滴落一滴鲜红，正巧落在马车雕花轮毂上，洇开一朵小小梅花。王灏脚步未停，却听见自己心跳声，如战鼓擂响。他知道，今日这场早朝，不是结束。而是所有风暴的序章。因为真正的大鱼，尚未浮出水面。孤峰山巅的云雾深处，有人正将一柄玄铁匕首，缓缓插入自己左胸——匕首没柄而入，却不见血。那人嘴角噙着笑，对着虚空低语：“小鱼上钩了……那么，该收网了。”声音消散在山风里，唯余满山古松呜咽，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