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造的桥，自然该由你题名。”苏陌抬眼，迎上她目光，忽然道：“若臣题名，便叫‘通明桥’。”“通明？”她挑眉。“通天地之明，明万民之心。”他垂眸，看着掌中玉佩，“也通——陛下的心意。”女帝眼睫轻颤，竟似有片刻失语。她别开脸，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微哑：“……好。”此时，门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鹤唳。两人俱是一怔。苏陌推开窗——只见一只雪羽丹顶鹤，足爪缠着一枚竹筒，正立于院中老梅枝头，引颈长鸣。鹤羽上还沾着未化的霜粒，在初阳下泛着银光。女帝神色骤变：“孤峰山的信鹤！”苏陌已跃出窗棂，足尖点梅枝借力，伸手取下竹筒。打开一看，内里一卷薄绢，墨迹犹新，字迹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殷柔的。他展开读罢，眉头紧锁。女帝凑近，目光扫过绢上内容，面色亦沉了下来。绢上只书二十三字：【阿耶昨夜咳血三升，痰中见黑絮。鹤已衔药方三份，速遣太医署宗正卿携‘九转续命丹’赴孤峰山。勿迟。】苏陌指尖一紧，薄绢簌簌微抖。孤峰山……张烈山那位传说中金丹境前期、肉身堪比玄铁的老祖宗，竟已咳出血来？女帝却已转身，疾步走向内室：“传旨——太医署宗正卿即刻进宫领诏，持朕手谕，调‘九转续命丹’三炉，随朕亲赴孤峰山！”苏陌一把攥住她手腕：“陛下不可！”“为何？”她霍然回头，凤目凛冽。“孤峰山禁制未解！”他语速极快，“张烈山祖训，外人擅入者，魂灯自灭！连张旭祖回山省亲，都需张烈亲自引路、踏七星步、诵镇山咒！您若强闯——”“朕不是外人。”女帝截断他话，腕一翻，竟从袖中抽出一柄寸许长的小剑——非金非玉，通体幽蓝，剑脊浮着七颗微缩星辰，正缓缓旋转。苏陌瞳孔骤缩：“……北斗镇岳剑？！”“张烈亲手所铸，赠予朕的及笄礼。”她将小剑按入他掌心，与那枚蟠龙玉佩并置，“拿着。此剑可破孤峰山外围三重禁制。剩下的路……你带朕走。”苏陌低头看着掌中两物——一边是承天玺，一边是镇岳剑。一边系着天下，一边连着山门。他忽然明白了。张烈为何执意邀他赴宴。不是为试探，是为托付。不是为结盟，是为续命。女帝凝视他：“苏陌，你敢不敢，陪朕闯一次孤峰山？”晨光刺破云层，泼洒满庭。苏陌将玉佩与小剑收入怀中，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梅香、有霜气、有未散的墨香，还有一丝……她袖间若有似无的沉水香。他抬眼，眸光如洗，再无半分慵懒倦怠。“臣……”他顿了顿，唇角竟扬起一抹近乎锋利的笑意，“求之不得。”话音未落，他已反手握住女帝手腕，足尖一点，纵身跃上院墙。墙头积雪簌簌而落，他另一手解下腰间鱼龙袋，从中取出一枚铜铃——铃身铸着“苏”字，铃舌却是半截断骨所制，幽光森然。他轻轻一摇。叮——一声清越，竟似裂帛。院中那只雪鹤振翅而起，鹤唳穿云。远处，神京九门之上，守军忽见天边掠过一道青影，快如惊鸿，直奔西北孤峰山方向而去。同一时刻，万年县衙后巷，一辆青布油车悄然驶出，车辕上插着半截断竹，竹节处渗出暗红汁液，在晨光下如血欲滴。车帘微掀，露出张旭祖半张肃穆的脸。他手中紧握一卷皮图——图上墨线纵横，标着“水泥配比”、“桥基深埋”、“钢筋捆扎”等密密麻麻小字，最下方，一行朱砂小楷力透纸背：【通明桥·第一稿·苏陌手订】而此刻，皇宫深处，内阁值房。萧渊正伏案批阅奏章，忽觉砚中墨汁无风自动，漾开一圈圈涟漪。他抬眼，只见窗棂上，不知何时停着一只墨蝶，双翼开合间，竟隐隐浮现四个微光小字：为万世开太平。萧渊搁下朱笔，凝视良久，忽而提笔，在奏章空白处，以极小楷写下一行字：【苏院山长人选，臣附议。】墨迹未干，一阵穿堂风过，墨蝶振翅飞起，翩然撞向窗外初升朝阳，化作点点金粉，消散于天光之中。神京的早晨，才刚刚开始。而通明桥的第一块基石，已在无人注视的江心岛上，被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夯入冻土深处。那双手的主人，是个聋哑老石匠，胸前挂着一枚褪色的苏字木牌。他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冻土之下，隐约可见一层灰白硬物，如龙脊蜿蜒，绵延向岛心深处。那是昨夜，苏陌亲手浇筑的水泥地基。老石匠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从怀里摸出一块烤得焦黑的麦饼，掰开，就着江风，大口嚼了起来。饼屑簌簌落下，混入泥土。没人看见，在那些饼屑落地之处，一株嫩绿新芽，正顶开冻土，怯生生地，探出了第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