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锈涩的喉骨艰难一滚,獠牙缓缓藏起。他试探着伸长脖颈,舌尖极轻极快地卷走了糖块。
院外蝉鸣乍起,梨膏的清甜在少年舌底化开,融穿十年苦狱寒冰。
青砖缝里的野薄荷又窜高一截时,贺婉儿盘腿坐在阿泽的锁链范围外,摊开浸着松烟墨香的纸页。少年膝头铺满她带来的杏干松仁,喉间仍只能发出模糊的“啊呜”声。
“这是‘云’。”少女指尖点着纸上流线般的墨迹,仰头指天边游走的絮状物。阿泽茫然跟着仰头,忽然学她伸出枯瘦手指,穿透树影指向同一片云。
贺婉儿眸子骤亮,立刻抽出新纸:“对!这是‘手指’!”又指着少年干裂的唇,“嘴。”再点自己弯起的眼角,“笑。”
阿泽学着咧开嘴,露出的牙尖还是吓人的,喉头滚动半晌挤出怪音:“…啊!”
“慢慢来。”贺婉儿不恼,变戏法似地摸出个油纸包,“跟我念‘糖’,就有松子糖。”她故意拖长调子,字正腔圆,“糖——”
少年鼻翼翕动,紧盯她开合的唇。铁链哗啦一响,他猛然前倾,嘶哑地模仿:“淌——!”
“是糖呀!”少女笑跌在草堆里,糖粒却已塞进他掌心。他攥着那颗沾了阳光碎屑的糖,舌尖小心舔过甜渍,唇畔第一次笨拙地向上牵起。
雨丝悄然飘落时,贺婉儿正教他念“鱼”。少年忽地昂首,任冰凉的雨点砸在脸颊,破损的衣襟瞬间洇开深色水痕。
他喉咙里滚出兴奋的咕噜声,竟拖着锁链在积水的砖地上来回踏跳,水花溅湿了贺婉儿的裙角。
“这么欢喜水呀?”贺婉儿抱膝看他,“古书里有句‘泽及万世而不为仁’,泽是恩泽,是大水浸润万物的意思。”
少年听不懂诗文,只把湿漉漉的脸凑近来,水珠顺着他尖削的下颌滴答落下。
贺婉儿伸手抹开他眉梢的雨水:“你既爱水,往后就叫‘阿泽’,好不好?”她蘸着石阶积水,在他掌心端端正正写下一个“泽”字。
春雷碾过远天,阿泽低头凝视手心蜿蜒的水痕。忽然抬头,喉结滚动艰难酝酿,一个湿漉漉的音节终于破开十年沉寂:
“泽…泽…”
贺婉儿从前最厌烦打坐练剑,嫌那枯燥无趣,可自从遇见阿泽,她竟成了族中最勤勉的弟子。
晨曦未至,她便已在院中挥剑千次,直至双臂酸软抬不起来;月上梢头,她仍盘坐吐纳,将灵力运转数个周天。
族中每月分发的聚气丹、养元散,她一粒不落,全数藏在袖中,趁夜再偷偷翻墙送去给阿泽。
少年蜷在阴暗的角落里,望着她掌心莹润的丹药,喉结微动,声音沙哑:“为什么…要这样待我?”
贺婉儿别过脸去,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垂落的发丝,轻哼一声:“谁稀罕待你好?我不过是嫌那些姐妹整日争些胭脂水粉、糕点果子,无趣得很。”
她将丹药塞进他手心,指尖一触即离,“你可别自作多情啊。”
六年光阴如流水,悄然而逝。
贺婉儿再未参与过族中姐妹的赏花宴,也从不与她们争抢新裁的绫罗绸缎。她的世界,似乎只剩下那方破败的小院,和那个被锁链禁锢的少年。
直到那一夜,暴雨倾盆,电闪雷鸣。
贺婉儿提灯冒雨奔至后院,却见锁链寸寸崩裂,阿泽浑身湿透,墨发紧贴颈侧,腰腹以下已化作幽蓝蛟尾,鳞片在雷光下泛着冷冽寒芒。
她手中的灯盏“啪”地跌落,雨水溅湿裙角。
“阿泽!”她几乎是扑了过去,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声音颤抖,“你竟筑基成功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少年僵在原地,湿漉漉的睫毛轻颤,似是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半晌,他才缓缓抬起手,生涩地环住她的腰,嗓音低哑:“婉儿…谢谢。”
木门轰然爆裂,碎屑飞溅!
贺云从负手踏入,衣袍翻飞间袖中金绳如毒蛇出洞,瞬间缠上阿泽刚化形的蛟尾。他五指一收,少年便被凌空吊起,重重砸在墙上。
"哈哈哈!"贺云从抚掌大笑,眼底闪烁着贪婪的精光,"好一尾成型的蛟龙!不枉我这些年费心养着你这个废物!"
贺婉儿瞳孔骤缩:"父亲?!"
"我的好婉儿。"贺云从转身拍上女儿僵硬的肩头,声音慈爱得令人毛骨悚然,"你可是为贺家立了大功。待为父抽尽他的蛟龙精血,定赏你一瓶玉髓丹。"
少女面色惨白如纸:"什么......精血?"
贺云从嗤笑着拽紧金绳,阿泽脖颈顿时勒出血痕:"你以为,凭你那点粗浅的隐匿术,能六年来如入无人之境?"
他欣赏着女儿摇摇欲坠的身形,"那些丹药里有我特制的诱妖散,否则他怎会这么快化形?"
贺婉儿双膝砸在青砖上,发簪崩落。
她看着阿泽嘴角溢出的血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