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因人(3/3)
南显,三百年前就签了同契。”赫连灼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否认。因为不必否认了。就在青烟拂过他眉心的瞬间,乐欲山后,忘川林中,千株槐树齐齐发出一声闷响。不是树倒,是根断。千条主根,尽数从中折断。断口处,没有汁液,没有木屑,只喷出一千道惨白雾气。雾气升空,迅速聚拢,在乐欲山上空凝成一片惨白云层。云层翻涌,渐渐显出一张巨大面孔——眉目依稀是南显,可嘴角却咧至耳根,露出满口细密尖牙。面孔开口,声音却是赫连灼的,混杂着南显的沙哑,还有一丝盘秘幼年时的稚嫩:“盘秘,你终于明白了。戊土金丹,从来不是‘养’出来的。它是‘劫’来的——劫天,劫地,劫人,劫己。”“而第一劫,”面孔俯视着盘秘,嘴角越咧越开,“就是劫你父亲的命。”盘秘没说话。他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戊土种消失的地方,正传来一阵沉稳搏动。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都像有一座古钟在胸腔内敲响。钟声不响于耳,而响于魂。神广右眼琉璃瞳中,那七十二级石阶倒影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黄沙。沙海无垠,沙粒每一颗都晶莹剔透,内里封存着无数细小画面:盘秘幼年习字,神广赤足踏火,南显影子第一次脱离本体……沙海中央,矗立着一座纯由黄沙堆砌的祭坛。祭坛顶端,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金丹。丹体浑圆,色泽如新焙黄土,表面并无纹路,却流转着难以言喻的厚重与生机。丹体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沙海上便凭空生出一株青草,草叶舒展,随即枯萎,化为新的沙粒,回归沙海。——戊土金丹,已成。盘秘按在心口的手,缓缓放下。他抬头,望向那张惨白云层凝成的巨大面孔,目光平静:“劫我父亲的命?不。”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压过了云层中所有杂音:“是替他,把那颗还没炼成的戊土金丹,亲手摘下来。”话音落,他左手五指猛然张开。掌心混沌土色轰然炸开!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是“开”。开掌纹,开血脉,开魂窍,开命格。他整条左臂,从指尖开始,寸寸化为飞灰。飞灰并不飘散,而是逆着重力,向上悬浮,聚拢,在他头顶三尺处,凝成一枚巴掌大小的土黄色符箓。符箓无字,只有一道螺旋纹路,由外而内,层层收束,最终归于中心一点——那一点,正微微搏动,与他心口节奏完全一致。赫连灼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他认得这符。三百年前,他跪在求震台下时,曾见过这符一眼。那是盘秘父亲,大赤仙门末代掌门“戊土尊者”盘垣,在自毁金丹前,于自己眉心刻下的最后一道符——“归墟符”。传说,此符一出,可引动天地间所有戊土之气,倒灌而回,归于一点,化为虚无。可盘秘父亲当年,并未真正催动此符。因为他知道,此符一旦启动,施术者自身,亦将化为戊土本源,永世不得超生。盘秘看着赫连灼骤然苍白的脸,忽然笑了。这一次,他左颊没有裂开,血痣没有浮现,可笑容里,却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释然。“赫连灼,你错了。”他轻声道,“你一直以为,我父亲毁你金丹,是因你窥见戊土金丹秘法。”“其实不是。”“他毁你金丹,是因为你太蠢。”“蠢到以为,戊土金丹,需要别人来‘给’。”盘秘抬起仅剩的右手,指向自己心口,那里,搏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沉,越来越……“它一直都在。”“只等我自己,亲手把它,种进命里。”他话音未落,头顶那枚“归墟符”,骤然亮起。不是金光,不是土色,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空”。符箓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灰环,环心一点,幽暗如渊。乐欲山上空,惨白云层凝成的巨大面孔,开始扭曲、拉长、变薄,如同被无形巨口吸吮的雾气。赫连灼想动。可他动不了。他腰间血剑“焚渊”,剑身裂痕中渗出的金砂,正疯狂倒流,尽数涌入那枚灰环之中。神广右眼琉璃瞳中,黄沙祭坛轰然崩塌。沙粒飞溅,每一粒沙中,都映出盘秘幼年时的一帧画面——可画面里的盘秘,左耳垂上,没有那枚缀着墨点的银环。南显站在原地,影子彻底静止。他缓缓抬起右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左耳垂。那里,空空如也。没有银环。没有墨点。只有一片光滑皮肤。可就在他指尖触到耳垂的刹那——乐欲山门断口处,那尾早已消失的墨鱼,无声无息,再度浮现。它游得很慢,尾巴轻轻一摆。第七十二级石阶,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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