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圆桌旁坐着两人。上首一人,面色消瘦、颧骨略高,约莫四十上下。另一人,体态微胖,面相带着纵欲过度的浮肿,此刻正半个身子前倾,对着上首那人,嘴唇快速开合,神情间混杂着明显的讨好、急切,甚至是畏惧。
另外四名劲装汉子并未落座,而是立在房门内侧。其中一人,正是方才“走错门”的汉子。他们身体紧绷,警戒意味十足。
一名歌妓坐在屋子角落咿呀唱曲,其余舞妓随着歌声在中央空地旋转起舞,长袖翩翩,动作优美。但这番声色,显然未能吸引那两位“主角”的兴趣,倒更像是为了掩盖低声密谈、让门外人觉得一切“正常”的布景。
刘轩虽没见过,但通过掌柜和赵猛两人描述,猜到那胖子就是马翔东。他目光锁定那上首面容消瘦的男子。此人能让马翔东屈身俯首,其身份地位,定然远在其上。
刘轩心中念头飞转,猜测与马翔东谈话之人的身份。他绝非李成德本人,也不会是那可能存在的、更上层的“东家的东家”。他们那种身份,没必要亲自见马翔东,更不会踏足这种地方。
那么,此人多半是一个能全权代表背后主子,听取禀报、传递指令、甚至现场裁决的“影子”。刘轩皱了皱眉头,一时想不明白,马翔东一行数人目标不小,为何会选择在这人来人往的风月楼里会面。
正思索间,镜中情形又生变化。
只见那男子似乎对马翔东的汇报已听得差不多了,忽然抬手,打断了马翔东的低语。他目光扫过房中仍在卖力歌舞的几名女子,随即抬手,朝着其中一名身段丰腴舞妓勾了勾手指。
那舞妓立刻扭着腰肢贴了上去,软绵绵地依偎进他怀里。消瘦男子看也未看马翔东,只搂着那女子,起身便朝着床榻走去,矮小的身影很快被垂下的帷幔遮挡大半。
马翔东见状,也没再多留,朝几个保镖打了个手势,顺手搂过离他最近的一名歌妓,口中含糊地调笑着。几名保镖也各自搂抱女子,簇拥着马翔东推门而出,想来是去了其他房间办正事去了。
他们离去不久,忽见内间帷幔微动,一只苍白的手无声探出,拇指压住中指,隔空对蜡烛一弹,房中顿时陷入黑暗。
刘轩心中骤然一凛。
用石子等物打灭烛火不难,可谁会用暗器来熄灯?难道那人是用凌空指劲,将十数尺外的蜡烛熄灭?倘若真是如此,这份武功简直高得骇人听闻。刘轩所知之人里,恐怕唯有腐木或可一试。
镜中再无一丝光亮。隔壁房间,随即隐隐传来女人放肆的声音,不久也归于沉寂,仿佛那神秘高手果真只是来此寻欢,别无他图。
刘轩缓缓移开视线,轻轻舒了口气,靠坐在榻上。
暖风已悄无声息地挪出,她站在榻边说道:“陛下,隔壁那人行踪诡秘,未必会久留。属下留在此处继续监视,一有异动,即刻设法通禀。”
刘轩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务必小心,这矮个子武功极高,万不可近前窥探,只需留意其出入动静即可。”
他顿了顿,接着道:“朕需等天色将明、人迹最稀之时再行离去。”
身为天子,刘轩绝不可在此等风月之地留宿过夜,那不仅有损圣誉,更会招来莫测之险。然此刻楼下虽静,难保没有未眠之眼。若贸然离去,撞上归家的嫖客、巡夜的更夫,抑或仍未放松警惕的马翔东手下,可是不妙。
“离天亮还有些时辰,”暖风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房中唯一的床榻,轻声说道:“此处……属下也只是偶尔才来。陛下若不嫌弃,便在榻上稍歇片刻吧。外间有椅,属下与这位姑娘守着。”
“好。”刘轩自然不会嫌弃暖风,依言和衣躺下。暖风随即拉过被子,帮他盖上。
刘轩合上眼,却无睡意。被间传来一缕极淡的清香,不似脂粉,倒有几分清冽。让他不由想起颊边那一瞬温软的触感,与暖风蜷在自己怀中时那陡然升高的体温。
他已猜到暖风的心思。只是这份情愫,却只能装作不知。帝王之心,可纳山河,却难容一份过于纯粹、且带着悲情色彩的个人私情。
暖风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隐忍的暗刃。刘轩需要她保持绝对的冷静与理智,任何情感的牵扯,于她,于己,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黑暗中,刘轩无声一叹。或许……待她退役之后,方能再论其他。
外间,暖风与夏至对坐于圆桌两旁,两人都不言语,只凝神听着门内门外每一丝动静。
不觉间,东方天际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暖风站起身来,轻轻叩了叩床沿。
刘轩即刻睁眼,起身,动作利落无声。夏至也已悄然站起。
三人不再交流,暖风侧耳倾听门外片刻,对刘轩微微颔首。刘轩与夏至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闪身而出,沿着寂静的走廊,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朝着驿馆方向潜行而去。
暖风静静走到窗边,掀起帘角一线,目送那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