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让朱祁镇对自己产生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才会在未来的几年里,老老实实地待在皇宫里读书写字,而不是想着联合外臣,给自己使绊子。
至于这种恐惧,会不会在他心里埋下仇恨的种子?
蓝武当然知道会。
但这又如何?
他今年不过五十出头,因为天生武骨和双修的缘故,身体状态比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还好。
他有绝对的自信,自己能活得比朱祁镇长久。
一个对自己心怀怨恨,却又无能为力的皇帝,总比一个被阉党控制,自以为是,到处惹是生非的蠢货皇帝,要好对付得多。
若是这家伙实在烂泥扶不上墙,那就废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蓝武的目光,穿过层层的宫墙,望向了仁寿宫的方向。
他知道,张氏此刻应该已经到了乾清宫。
今天这场戏,他不是一个人在演。
来之前,他就先去拜会了张氏,将自己的打算,原原本本地告知了这位太皇太后。
他需要一个人来扮演红脸,在他这根大棒落下之后,给朱祁镇送上一颗甜枣。
而张氏,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她既是朱祁镇的亲奶奶,也是这个帝国名义上最尊贵的女人。由她出面,安抚朱祁镇,同时将一些自己不方便说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效果远比自己说一百句要好。
蓝武相信张氏的智慧,她知道该怎么做。
一个帝王的成长,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不经历风雨,如何能见彩虹?不敲打磨砺,又如何能成大器?
自己今天,只是提前把这个温室里的花朵,拽出来,让他感受了一下现实世界的寒风而已。
至于他能不能挺过去,能不能从这次打击中真正学到些什么,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蓝武一边思索着,一边走出了午门。
府里的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
亲兵为他拉开车门,蓝武登上马车,沉声吩咐道:“回府。”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座充满了权力斗争的紫禁城。
车厢内,蓝武闭上眼睛,开始思考接下来的朝局。
杀一个王振,只是第一步,是安内。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以外阁三杨为首的整个文官团体。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杨士奇想等小皇帝长大,再重复一次当初朱瞻基和自己作对的场景。
蓝武却偏不想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要趁着现在大权在握,新君年幼,无人掣肘的黄金时期,将自己筹谋已久的新政,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推行下去。
官绅一体纳粮,开海禁,发展工商,改革军制……
每一项,都将触动无数人的利益,都将引来滔天的阻力。
前路漫漫,注定不会平坦。
但蓝武的嘴角,却微微勾起。
他喜欢挑战。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要趁着如今自己掌控整个大明权力空窗期的好机会,做一些历朝历代都没有做过的事情……。
乾清宫里,朱祁镇扑在张氏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他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通过哭声发泄出来。
张氏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用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她什么都没有问,也没有劝。
她知道,这个孩子现在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一个可以让他尽情宣泄的怀抱。
大殿里的宫女太监们,全都跪在地上,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惊扰了这对祖孙。
哭了不知道多久,朱祁镇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把一张挂满了泪痕和鼻涕的小脸,深深地埋在张氏的怀里,声音沙哑地控诉着。
“皇奶奶……他……他好凶……”
“他杀了王伴伴……他杀了王伴伴……”
“他还说……他还说我的命捏在他手里……他要废了我……”
“他是个坏人!他是个大坏蛋!他想抢我们家的江山!他想自己当皇帝!”
朱祁镇颠三倒四地说着,将刚才蓝武对他说的话,添油加醋地,从一个孩子的视角,全部复述了一遍。
在他的描述里,蓝武简直就是一个青面獠牙,马上就要篡位夺权的绝世奸臣。
张氏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抱着他的手,又紧了紧。
直到朱祁镇说得口干舌燥,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趴在她的怀里,委屈地抽泣着,张氏才缓缓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