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若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冷静,条理清晰:“臣恳请陛下:第一,急令江陵即刻开放所有官仓、常平仓,在城内外广设大型粥场、药棚,务必保证饥民有饭吃、病者得救治!第二,行‘以工代赈’之法!征发青壮流民,由朝廷统一发放口粮工钱,命其疏浚江陵被泥沙淤塞的沟渠河道,修缮被暴雨破坏的桥梁道路,甚至可为灾后重建的青州储备木材砖石!此既可安定民心,稳定秩序,又能消解民力,更可为江陵及青州日后防灾打下基础!第三,由吏部、户部遴选干员,协同江陵府衙,将流民妥善登记造册,老弱妇幼安置于闲置官舍或妥善民居中。第四,朝廷立刻从国库及周边州郡调拨钱粮,填补江陵府库亏空,确保粮秣源源不断!只要百姓尚存一缕活命之望,朝廷仍存一丝仁慈之心,这万民便是万颗火种,而非燎原之火!”
楚怀若的声音恳切而充满力量:“陛下!治大国如烹小鲜!施仁政或许耗时费力,却能收长久安稳;行酷法看似立竿见影,实则埋下滔天祸根!臣在寒微时曾亲眼目睹求生无门的绝望,深知那绝望化作的怨戾之气何其可怖!今日施一碗粥,来日可得一片田;今日诛一颗‘乱’首,明日或失百座城!请陛下明鉴!”言罢,他再次深深地躬下身去,那身紫色的官袍,在寂静的殿堂里,犹如一株不肯折腰的青松。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椅之上。
楚怀若的话,如洪钟大吕,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毫不留情地指出了王猛策略的血腥后果,更搬出了“水能覆舟”的警告和他自身作为皇帝“破格”提拔之臣的身份,将“民本”与“陛下圣明”巧妙地联系在了一起。
尤其是他描绘的前因后果,把饥民逼成流寇甚至叛军,无疑是触动了傅珺洐作为统治者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王猛等人脸色铁青,尤其是那句“杀一人易,杀万民难”,简直是赤裸裸的指责。
但楚怀若以“臣昔日寒微”经历为证,又以效忠之心为凭,立场鲜明又言辞犀利。
傅珺洐终于缓缓抬起了眼帘,珠旒轻晃,那双幽深若寒潭的眸子落在楚怀若身上,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审视一件器物,又仿佛在重新掂量这个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年轻人。
那目光,带着绝对的权威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时间仿佛凝固了。
楚怀若躬着身,背脊挺直,却感到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傅珺洐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地、无声地敲击着,一下,两下……
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其细微、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
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更深沉,仿佛洞悉了某种悖论般的兴味。
片刻,那冰凌碎玉般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竖尖耳朵:“王猛。”
“臣在。”兵部尚书连忙躬身。
“立刻从京营调拨三千精锐甲士,乘轻舟快马,三日内赶赴江陵周边。”傅珺洐的声音毫无波澜。
王猛眼中精光一闪,应道:“臣遵旨!”以为皇帝采纳了他的策略,示威似的瞥了楚怀若一眼。
楚怀若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指尖冰凉。
然而,傅珺洐紧接着道,语气不容置疑:“军兵到后,听户部与江陵知府调遣。一、专司护卫所有粥场、药棚秩序,确保粮米分发到位,不得有抢掠克扣之事!若有强抢一粒米、擅杀一人者,主官军法处置,士卒就地正法!二、协助安置流民,清理城内淤塞,疏通水道道路,由楚怀若所荐之吏部官员统一调度,所需力役口粮,足额发放。三、肃清趁乱滋事之地痞、惯匪、囤积居奇之奸商,查实罪行,就地格杀勿论,家产抄没充公,以补赈济之用。四、严密监控周边动向,若再有大股流民欲涌入江陵,于其进入核心产粮区前择开阔地域暂时安置,一体推行‘以工代赈’、开仓放粮之策,不许靠近江陵府库与漕运码头半步!”
他停顿一下,目光转向早已冷汗涔涔的董德义:“朕的私库,先拨三十万两;国库,立刻调拨江陵周围三州粮仓存粮十之二,急运江陵!若有迟误……”他语气陡然冰寒,“你脑袋里的算盘,就不用再打了。”
董德义噗通一声跪倒:“臣……臣遵旨!必不敢有误!”
傅珺洐这才将目光移回依旧躬着身的楚怀若身上:“楚卿。”
“臣在。”楚怀若心中一凛。
“你之所虑,确有其理。‘以工代赈’,安置流民,开仓济灾,可行。”傅珺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然……你说流民若成燎原之火,恐失百座城?呵。朕的铁骑,灭得掉十万流贼,护得住千里江山。但……”他话锋一转,竟带上一丝诡谲的意味,“朕更想知道,你口中那‘一碗粥换一片田’的买卖,到底能不能做成!一月内,江陵若再生民乱或漕运阻断,楚卿,你这身才穿上不久的三品紫袍,就自己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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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