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后来?”史湘云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讥诮,“二太太不过轻飘飘说一句‘下人们没规矩’,转头就给周瑞家的儿子谋了个管田庄的肥差。你说,这是罚还是赏?”
正说着,廊子尽头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探春和惜春带着丫鬟们过来了。史湘云立刻换了副神色,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仿佛方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琴妹妹原来在这儿!叫我们好找。”探春笑道,“老太太说今儿天好,让在藕香榭摆酒,咱们快过去吧。”
薛宝琴应着,随着姐妹们往园子里去,心里却像坠了块石头。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东院的方向——王夫人的院子在重重屋宇之后,只露出一个青灰色的屋脊,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沉默而森严。
那日后,薛宝琴看这国公府的眼神,便有些不同了。
她开始注意到一些曾经忽略的细节。比如王夫人房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檀香——不是佛堂里清苦的香,而是掺了麝香的、甜腻而厚重的气味,闻久了让人头晕。比如那些婆子们的眼神交流,一个对视,一个挑眉,都在无声地传递着信息。比如玉钏儿每次从王夫人房里出来,眼圈总是红的,却还要强装出笑脸。
腊月初八,府里熬腊八粥。薛宝琴被贾母留在身边说话,回来得晚了些。路过王夫人院子时,她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夹杂着斥骂。门虚掩着,她瞥见周瑞家的正拧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小丫头的耳朵,那丫头不过八九岁模样,瘦得可怜。
“小蹄子,连碗粥都端不稳,要你何用!”
“周妈妈饶命,我再不敢了……”
薛宝琴脚步一顿,几乎要推门进去,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了袖子。回头一看,是鸳鸯。
鸳鸯对她摇摇头,眼神里有着复杂的意味。待走远了,鸳鸯才低声道:“琴姑娘莫管,那是周瑞家的在教训她干女儿。那孩子前儿打碎了个茶杯,今儿又洒了粥,少不得一顿好打。”
“可她还那么小……”
“小?”鸳鸯苦笑,“这府里,谁不是从小熬过来的?姑娘是客,又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自然没人敢为难。可那些没根基的……”她没说完,只叹了口气。
薛宝琴忽然想起史湘云的话——“里头全是豺狼虎豹,就等着生吞活剥咱们呢。”她当时以为这话夸张,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过了腊八便是年,府里一日忙过一日。薛宝琴跟着姐妹们筹备年事,剪窗花、写春联、准备年礼,忙得团团转,倒也暂时忘了那些不愉快。直到正月十五那日,发生了一件事。
那日元宵夜宴,贾母高兴,让宝玉和姐妹们轮流说笑话助兴。轮到黛玉时,她说了一个书生求佛的故事,讽刺那些表面吃斋念佛、背地男盗女娼的伪善之徒。众人都笑,唯独王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
宴席散后,薛宝琴因多喝了两杯酒,觉得闷,便独自往园子里散步醒酒。走到沁芳亭附近,听见假山后有人说话。是王夫人的声音,她在对周瑞家的吩咐什么,语气是平日里少有的冷厉。
“……林家那丫头,病了三五日了,大夫怎么说?”
“回太太,说是旧疾,开几副药养着便是。”
“养着?”王夫人冷笑一声,“我瞧她精神头好得很,今儿席上不是还能说笑?你明日去,把她药方子拿来我瞧瞧。”
周瑞家的应了声“是”,又迟疑道:“只是……老太太那儿?”
“老太太那儿我自有说法。”王夫人顿了顿,“对了,她房里那个叫紫鹃的丫头,我看太伶俐了些,改日寻个由头,打发到庄子上配人罢。”
薛宝琴躲在假山后,听得浑身发冷。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酒全醒了。她屏住呼吸,待王夫人和周瑞家的脚步声远去,才敢慢慢走出来。月色凄清,照得园子里一片惨白,那些白日里娇艳的花木,此刻都成了幢幢黑影。
她忽然想起黛玉常念的那句诗:“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原来不是矫情,竟是写实。
自那日后,薛宝琴便多了个心眼。她开始仔细观察王夫人房里的那些人,那些事。她发现,金钏儿跳井那件事,府里上下都讳莫如深,可偶尔从下人们的只言片语中,仍能拼凑出真相——不过是因为和宝玉说了几句玩笑话,就被王夫人一个耳光打出去,最后羞愤投井。而事后王夫人对宝钗说的,却是“她偷我东西才畏罪自杀”。
她听说,抄检大观园时,王熙凤带人搜查黛玉的房间,连妆奁都要开锁查验,而对宝钗的蘅芜苑,王夫人却特意吩咐:“薛姑娘是客,别惊扰了。”
她还听说,晴雯被赶出去时,正病得只剩一口气,王夫人让人把她从床上拖下来,冷笑道:“把这狐媚子的袄子扒了,别脏了府里的地。”
一桩桩,一件件,都让薛宝琴心惊。她开始明白,史湘云那日的警告,字字血泪。这国公府表面花团锦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