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却空洞得很,仿佛透过这张脸,看到了更深更远的东西。
薛蟠伤好后,自觉颜面扫地,再不好意思在贾府走动。恰逢铺子有批货要去南方采办,他便主动请缨,要南下学做生意。
薛姨妈虽不舍,却也知儿子留在京城只会继续丢人现眼,只得应了。
临行前夜,宝钗去兄长房中。薛蟠正让香菱收拾行李,见她进来,讪讪道:“妹妹怎么来了?”
“来送送哥哥。”宝钗在椅上坐下,静静看着他忙乱。良久,才轻声道:“此去南方,山高水远,哥哥一切小心。”
“知道知道。”薛蟠有些不耐烦。
“还有——”宝钗顿了顿,“有些事,该放下的,就放下罢。咱们薛家……经不起再折腾了。”
薛蟠动作一滞,回头看她。烛光下,妹妹的脸平静无波,可那双眼睛里,却有着他看不懂的深沉的悲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时,曾摸着他的头说:“蟠儿,咱们薛家虽比不得贾王史家煊赫,可也是金陵有头有脸的人家。你将来……要争气。”
那时他不过七八岁,仰着头问:“怎么才算争气?”
父亲笑了:“守住家业,光耀门楣,让你妹妹……能体体面面嫁个好人家。”
可如今呢?家业凋零,门楣蒙尘,妹妹的婚事……他不敢想。
薛蟠低下头,第一次感到了羞愧。
八、余音袅袅
薛蟠一走,贾府学堂似乎清净了些。
金荣失了靠山,低调许多,有时看见秦钟,还会主动避开。香怜、玉爱另攀了别家公子,依旧穿着体面衣裳,用着上好笔墨。秦钟额上那道浅浅疤痕,慢慢淡了,只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见。
贾母某日与王夫人闲聊,似不经意提起:“听说姨太太家铺子生意忙,蟠儿南下历练历练,也是好事。”
王夫人点头:“母亲说的是。男孩子,总该经些事。”
两人心照不宣,再不提学堂一字。
只有宝玉,有时夜里睡不着,会想起那日混乱中秦钟惊恐的脸,想起他额上渗出的血,想起自己月白衣衫上洗不掉的墨点。他会翻身坐起,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那个午后永远地碎掉了。
而贾府的家塾,依旧每日传出朗朗读书声。贾代儒依旧摇头晃脑讲着圣贤文章,贾瑞依旧看人下菜碟收受好处,少年们依旧在课桌下传递纸条、交换眼神。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有最细心的人才会发现,来附学的子弟越来越少了。偶尔有亲戚想送孩子来,打听过后便改了主意。贾政提过几次要整顿学风,总被各种事情耽搁——今日要应酬某位大人,明日要处理田庄事务,后日又是哪位老爷做寿……
久而久之,便没人再提了。
深秋的某个黄昏,秦钟独自站在学堂外的老槐树下。树叶黄了,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了满地金黄。他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天空,忽然想起姐姐秦可卿——她已经病了很久,太医换了好几茬,药吃了无数,却总不见好。
“鲸卿,怎么还不回去?”宝玉从学堂里出来,见他发呆,便走过来。
秦钟回头,勉强笑了笑:“就走。”
两人并肩往二门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快到垂花门时,秦钟忽然轻声说:“宝叔,我不想再来学堂了。”
宝玉一愣:“为什么?”
秦钟没回答,只是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眼神空茫。许久,他才说:“没意思。”
是真的没意思了。那些圣贤书,那些同窗,这个曾经让他觉得新奇有趣的地方,如今只剩下难堪的回忆,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的厌恶。
宝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好,不来就不来。我跟老太太说,咱们请先生在家教。”
秦钟点点头,眼圈却红了。他急忙低头,快步走进门去。
身后,学堂的屋檐在暮色中沉默着,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嘴。而更远处,贾府的重重院落灯火渐次亮起,笙歌隐隐,笑语声声,又是一夜繁华将启。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那个本该培育家族未来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从内里腐烂下去。就像这偌大的贾府,表面锦绣,内里早已爬满了蛆虫。
风起了,卷起满地落叶,打着旋儿往天上飞。飞过学堂,飞过屋脊,飞向那轮冰冷的、渐渐升起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