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停下脚步,端详她片刻,道:“天冷了,姨娘多添件衣裳。”
尤二姐眼中倏地涌上泪光,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深深一福,匆匆去了。
侍书小声道:“瞧着真可怜。姑娘,咱们不能...”
“不能什么?”探春截断她的话,继续往前走,“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她既选了这条路,就该料到这些。”
话虽如此,当晚探春在灯下坐了许久,账册一页未翻。
四
变故发生在腊月里。
先是尤二姐茶饭不思,呕吐不止,请大夫诊出有了身孕。贾琏欣喜若狂,凤姐笑得比谁都欢,张罗着补品药材,亲自盯着熬煮。
不过旬日,尤二姐便开始见红。换了好几个大夫,药灌下去一碗又一碗,孩子还是没保住。是个成形的男胎。
消息传到秋爽斋时,探春正在核对年礼单子。笔尖一顿,墨渍在宣纸上洇开一团。
“说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侍书声音发颤,“可厨房的人都审过了,查不出究竟。如今二爷要打死开方子的太医,二奶奶哭着拦,乱成一团。”
探春放下笔,用镇纸压住污了的礼单:“老太太那边怎么说?”
“老太太动了怒,说...”侍书压低声音,“说尤姨娘自己没福,怨不得人。还让二奶奶不必太过伤心,仔细自己身子。”
窗外又开始下雪,细密的雪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响。
探春走到窗前,望见园中仆妇匆匆往来,人人面色凝重。藕香榭方向隐约传来哭声,很快又被风雪吞没。
“姑娘不去看看么?”侍书终究忍不住。
“看什么?”探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看一个失了孩子的姨娘,还是看一场早就写好的戏?”
侍书悚然一惊。
探春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你去库房,把我那支老参找出来,悄悄送去给平儿,就说给二嫂子补身子。”
“给二奶奶?”
“是。”探春重又坐下,提起笔,在新纸上重新誊写礼单,“记住,要悄悄给。”
侍书似懂非懂地去了。探春一笔一划写着字,笔力透纸,几乎要戳破纸张。写到最后,她忽然停了,看着满纸工整的字迹,轻轻扯了扯嘴角。
好一场大戏。每个人都按着既定的角色演:贤良的正妻,失德的妾室,昏聩的长辈,懦弱的丈夫。而她,贾探春,要做那个清醒的看客,做那个维持体面的帮手。
因为这座府邸不能乱,规矩不能破。即便这规矩吃人。
五
尤二姐病倒了,从此再没下过床。
园中姊妹们轮流探望,回来都红着眼圈。宝钗叹息,黛玉垂泪,迎春念经,惜春干脆闭门不出。连一向懵懂的李纨都说:“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只有探春如常理事。年关将近,她忙得脚不沾地:核对各房开支,安排祭祖事宜,督查年节布置。经过藕香榭时,她脚步不曾稍停,仿佛那里只是寻常院落。
直到那日清晨,噩耗传来。
侍书红着眼睛进来回话时,探春正在梳头。象牙梳子在发间顿了顿,又继续向下梳。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三更。平儿姐姐哭晕过去两回,二爷这会儿还在屋里守着,说要厚葬。”侍书哽咽,“姑娘,咱们...要不要去送送?”
探春对镜簪上一支白玉簪,镜中人眉眼清明,不见波澜。
“自然要去。”她站起身,“更衣吧,素净些的。”
雪停了,园子里白茫茫一片。藕香榭前已挂起白灯笼,在晨光里惨淡地晃着。几个婆子抬着东西进出,见到探春,纷纷躬身避让。
灵堂设在偏厅,简陋得让人心酸。一口薄棺,两盏长明灯,连个像样的祭品都没有。贾琏跪在棺前,蓬头垢面,双眼红肿。凤姐靠在一旁椅上,由平儿伺候着喝参汤,脸色也是苍白的。
探春上了香,目光扫过棺木。那里面躺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子,曾经鲜活,如今冰冷。
“三妹妹有心了。”凤姐虚弱地开口,“这样冷的天还过来。”
“应该的。”探春语气恭谨,“二嫂子节哀,保重身子要紧。”
凤姐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你是个明白孩子。这府里上下,也就你和宝丫头最懂事。”
探春垂眸,看见凤姐腕上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映得皮肤更白。她记得,这对镯子是贾母当年给凤姐的嫁妆之一。
“二嫂子过誉了。”她抽出手,又向贾琏一礼,“二哥哥也请节哀。”
贾琏恍若未闻,只盯着棺木发呆。
走出藕香榭时,迎面撞见宝玉。他双眼红肿如桃,一见探春便抓住她的袖子:“三妹妹,你看见了吗?她才十九岁,就这么没了!这府里,这府里...”
“二哥哥慎言。”探春轻轻拂开他的手,“人死不能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