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简需在阅卷时,留意张世隆试卷中的“关节”。
即在破题处用“天恩浩荡”四字,结尾处用“盛世清明”收尾。
张世隆拿到关节暗号后,死记硬背写入文章,其余内容则东拼西凑,潦草成文。
阅卷期间,主考官杨荣察觉异常。
张世隆的试卷文采拙劣,逻辑混乱,却被李行简列为“中等可录”。
杨荣素来严谨,细查之下,发现张世隆卷子的破题与结尾用词颇为刻意,当即扣下试卷,密奏永乐帝。
朱棣闻讯震怒,下旨命三法司会审。
李行简不堪酷刑,很快供出受贿实情,张家父子也随即被捉拿归案。
考生张世隆革除童生身份,枷号示众于应天府学宫门外一月,期满发配辽东三万卫充军,终身不得回籍。
张世隆父亲杖责一百、家产抄没入官,枷号示众于上元县闹市一月,期满流放广西烟瘴之地,终身不得回原籍,本人及三代子孙不得入仕、不得应试科举。
追缴考官李行简全部贿银,斩立决,家属流放云南烟瘴之地,三代不得入仕。
牵线搭桥的同乡京官,罢官夺职,贬为庶民。
“数代积累,一朝尽毁,何苦来哉?”
“那张世隆,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最初提起话头的人幽幽道。
“活着又如何?死了又如何?”
“依我看,他倒不如死了干净。”
“那般境遇下活着,每日都是煎熬。”
“即便他真有卫霍之才,在军中挣下泼天功劳,这贿考舞弊的污名,也如同烙铁烫在脸上,永世难消。”
“倒不如早些了断,盼着下辈子投个好胎,清清白白做人。”
有人闻言打趣:“他若真有卫霍之能,恐怕张世隆早就‘病逝’在辽东了。”
“不过嘛,说不定陛下惜才,会给他换个名姓,弄个新的出身,让他以‘王世隆’、‘李世隆’之名,为国效命呢?”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意味复杂的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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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三万卫所。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低矮土房的窗纸上,呜呜作响。
屋子里光线昏暗,张世隆裹着破旧棉袄,正蜷在炕角,望着天幕发呆。
初来时的桀骜、委屈、恐惧,早已被边塞的苦寒、繁重的劳役以及周围军汉们的冷眼与戏谑磨去了大半。
生活是最好的老师,它不讲圣贤道理,只用最直接的饥寒与疲累,教会人低头和顺从。
因为他识文断字,一手楷书还算端正。
更因为他渐渐学会了察言观色,将过去旁人奉承他、巴结他的那套嘴脸,反转过来用在百户、总旗甚至有些资历的老兵身上。
说些恭维话,做些跑腿事,倒也勉强在这卫所底层挣扎出一线生存空间。
他没被丢去最苦寒的矿坑,也没被当做探路、填线的炮灰。
而是被调到卫所军官那里,做些抄录文书、登记军屯田亩粮册的杂役。
虽是贱役,常被克扣那本就微薄的口粮,摊派各种额外的劳苦,但比起许多同来充军的罪囚,他已算幸运。
至少,他还活着。
“张秀才?张秀才在屋里不?”
粗哑的嗓音伴着敲门声响起。
张世隆一个激灵,连忙起身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是个满脸风霜、胡茬花白的老兵,裹着厚厚的羊皮袄,手里捏着张粗糙的纸片。
“王老哥,您找我?”
张世隆挤出笑容,侧身让开。
老兵也不客气,迈步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他将那张纸放在屋内唯一一张歪腿的木桌上。
“哎,来劳烦你这读书人动动笔,帮俺写封信。”
张世隆自然不敢推拒。
在这卫所里,像他这等因罪充军的,地位最低,谁都能来踩一脚。
帮人写信、读信、算些简单的账目,是他仅有的能换取些许善意、减少刁难的本事。
他一边研墨,一边习惯性地问:“老哥这次是给家里嫂子和大侄儿报平安?”
老兵摇了摇头,在炕沿坐下。
“写给通政司。”
张世隆研墨的手猛地一顿,墨条差点脱手。
“陛下前些日子不是下了旨意,准许各地军户检举揭发那些把咱们当私奴使唤、肆意盘剥的将官吗?”
“俺思前想后,有些事,得说道说道。”
张世隆心头一跳,急忙劝道:“老哥,使不得!您可要三思!”
“您家里还有嫂夫人,大侄儿也前程远大,何苦去捅这个马蜂窝?”
“那些将爷们,是咱们惹得起的么?”
老兵听了,脸上却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骄傲与一种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