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站在虫尸山脉上,看着身边的炮火轰鸣,看着天上不断爆裂的虫泥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赫克托尔。
但是自己却不知道未来是什么?
查拉特知晓,在这一个注定就是悲剧的故事里,自己从未为此感到犹豫或动摇。
他真的从未犹豫过,半分都没有。
从四百年前那个彻底改写了他整个人生、也改写了整片天地走向的决定性瞬间开始——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他就再也没有过一丝一毫的迟疑,没有过一秒钟的退缩,没有过一次想要放弃的念头。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与柔软。
还没有被岁月磨出棱角,还没有被残酷的现实压弯脊梁。
那时候他还相信很多很多事情——相信正义终会降临,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相信真心能换来真心,相信黑暗总会过去。
那时候他还有她,那个占据了他全部心脏、照亮了他整段灰暗人生的女孩。
而现在,四百年漫长到足以让沧海化作桑田、让星辰改换位置的岁月过去了。
她早已不在人世,连一丝痕迹都没能留下,年轻的模样与心境也早已被时光磨得面目全非。
时间如同冰川将绵延的群岩磨碎。
那些曾经坚定不移相信的事情,也大多在冰冷残酷的现实里被撕碎、被推翻、被遗忘,变得一文不值。
但有一件事,从始至终从来没有变过,像刻进骨髓深处的烙印,像融入灵魂血脉的执念,死死扎根在他心底——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他站在那栋被虫群的高温、战斗的余波烤得发烫的楼顶上。
滚烫的楼板隔着鞋底都能传来清晰的灼人温度,烫得他脚底微微发麻。
一阵阵热意顺着脚掌往上窜,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缓缓低下头,安静地看了看自己新生的双手。
那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恐惧。
更不是因为面对无边虫潮的怯懦,是那种刚长出来的神经还没完全适应身体、还在和血肉慢慢磨合的奇异感觉。
耳膜重新生长出来,眼角膜重新补全,内脏不断的自愈,骨骼裂纹飞速的愈合。
细微又清晰的麻痒感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整条手臂。
刚刚,原初展开的范围性伤害毁坏了一条手臂,但是现在已经生长出来了。
让他忍不住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握拳,再松开,再握拳,再松开,一遍又一遍。
反复感受着这双新生肢体真实存在的触感。
新生的皮肤格外敏感,细腻得如同初生的婴儿,能清晰感觉到空气的每一丝流动。
风拂过指尖的轻柔触感,能感觉到风中夹着的那些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灰烬粒子。
那些灰烬是虫子的残骸,是被炸毁的建筑碎片,是那些在战火中被烧成灰的一切生命与事物。
它们轻飘飘地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细腻又脆弱的新生皮肤上,有点痒,有点刺。
细微的触感格外分明,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轻轻扎着皮肤。
他能看清每一粒灰烬的样子,有的像是一小片焦黑的虫子翅膀,薄得像纸,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更细小的粉末。
有的像是一粒被彻底烧成炭的碎肉,黑乎乎的,还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焦糊味道,刺鼻又难闻。
有的干脆就是一团分辨不出是什么的黑色粉末,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暗沉又冰冷。
他轻轻吹了口气,温和又缓慢的气流从唇边散开,那些灰烬就被轻而易举地吹散了。
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打着旋儿,慢悠悠地落向更远的地方,落在那片被鲜血浸透、被战火焚毁的废墟之上,与满地的狼藉融为一体。
那些灰烬缓缓飘落的时候,他抬眼望向远方,能清晰看到远处那些还在熊熊燃烧的建筑。
火光冲天,黑烟滚滚,能听到风中传来的隐约的惨叫声、爆炸声、虫群刺耳的嗡鸣声。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绝望又惨烈的末世悲歌,每一个音符都扎进人心底。
世间的人对于生存一无所知。
他们浑浑噩噩地活着,机械地度日,却从来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活着。
他们机械地呼吸,却从来不去思考为什么呼吸,为什么要在这残酷到极致的世间苦苦挣扎。
他们日复一日地吃饭,睡觉,工作,结婚,生子,老去,死亡,然后悄无声息地被世界彻底遗忘。
像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他们以为这样日复一日的重复,就是生存,就是人生。
可在查拉特眼里,那根本不是生存,仅仅只是存在,是毫无意义、毫无方向、毫无灵魂的存在。
真正的生存,是清楚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是明确知道自己愿意为什么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