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晚意微微点头。
“这个体系在某种意义上非常伟大。它给了全世界的演员一套可以反复使用、可以传授、可以检验的工具。这套工具让表演从一个神秘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天赋,变成了一门可以学习的技术。”杨简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但在片场,当摄影机架好,灯光打好,所有人都在等你的时候,我从来不会跟演员说‘你的贯穿动作是什么’。”
台下有几个人笑了,但也有一部分人没有笑,他们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因为那套工具,不应该在片场用。”杨简把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台下,“你刚才问题的核心矛盾就在这里——你以为理性分析和直觉创作是两套并列的系统,要么用这个,要么用那个。对不对?”
张晚意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不对。”杨简替她回答了,“它们不是并列的关系,是前后的关系。理性的工具——斯坦尼的分析方法,角色的最高任务,贯穿动作,这些都是在前期准备阶段完成的。在排练厅里,在围读会上,在你一个人在家揣摩剧本的时候,你要把角色从头到尾拆解得清清楚楚。他是谁?他想要什么?他为什么想要?他用什么方式去争取?他最怕失去什么?这些分析,做得越细越好,越深越好。”
他话锋又一转。“但当摄影机开始转动,当你穿着角色的衣服站在那个空间里,面对你的对手演员,你怎么办?你还能在脑子里想‘我现在要执行贯穿动作A,衔接最高任务B’吗?”
他自己摇了摇头。“不能。那套工具,在那一刻就变成了枷锁。你不能双线程运行——一边执行程序,一边写程序本身。这是不可能的。斯坦尼他自己晚年为什么否定了他早期的很多理论?就是因为他发现任何成功的表演都不是靠公式推导出来的。当然——”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松了一些,“前提是你确实会这些,并且运用得很熟练。”
这句话说出来,台下几位老师不自觉地点头。张晚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大腿侧面轻轻敲着,像是在默记什么。
“梅姐刚才说的那个切水果的例子。”杨简转过头看向梅雁芳,“梅姐拍那场戏的时候,没有在脑子里分析这个角色的最高任务。但在围读剧本的那三天里,梅姐问了我无数个问题——这个女人以前是做什么的?她嫁人之前家里是什么情况?她最怕的事情是什么?她对自己的孩子有没有偏心?这些问题的答案和思考,在她开拍之前就已经消化完毕了。”
梅雁芳接着补充了一句。“阿简说得对。我在拍之前做的功课,让我变成了那个女人。所以我站在厨房里的时候,不需要再‘想’怎么切水果。我就是她,她切水果就是那样切的。”
张晚意终于点了点头。但他没有坐下,而是继续追问了一句。“那么师哥,如果是一个新人演员——比如我们这种还没出校门的学生——前期的理性分析做得再充分,到了片场还是会紧张,还是会脑子一片空白。这个时候,理性分析还没来得及内化成直觉。怎么办?”
杨简看着他,笑了。“这个问题问得更好了。”
他转过头,向辛爽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辛爽,这个问题你来帮他解答一下。”
辛爽正坐在第二排走神——准确地说,是在那本已经翻烂的笔记本上画走位图。听到杨简点自己的名,他本能地站起来,动作有点猛,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台下有人偷笑,他也不在意,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新人演员嘛。”辛爽的声音不算大,带着他特有的慢条斯理,“这个问题我确实有发言权。因为严格来说,我是第一次当执行导演,在《寄生虫》剧组,我很多时候就是‘新人导演’。尤其是在我偶像的剧组,我紧张到什么程度呢?第一天到片场,手里拿着对讲机,我愣是忘了该按哪个键说话。”
“想不要紧张到这个份上,你得学会拆解。比如说,你作为一个新人演员,脑子里分析了一大堆角色的东西,到了片场全忘了。怎么办?不要想着把所有东西都演出来。你只想着一个东西——这场戏里,你的角色最想要什么?只此一个。这个就是斯坦尼说的‘单位任务’。”
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里,语气越来越笃定。“比如某一场戏,你的角色想‘说服对方’。你进了片场,别的什么都不想,只想一件事——我要说服他。怎么说服?用台词说服不了就用眼神,眼神不行就用身体,身体不行就用沉默。你只要死死咬住这一个任务不放,你的所有表演就都有了方向和推力。那些复杂的背景分析,你演的时候根本不用想——它们会自动从你的眼神、姿态和语气里透出来。因为你在前期做功课的时候,已经把这些东西埋进潜意识里了。”
张晚意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举起话筒,问了一个完全不在原计划内的问题。“辛爽导演,您刚才说‘用沉默说服对方’。这个沉默,在镜头里怎么判断它是不是‘有内容的沉默’,而不是‘忘词的沉默’?”
这个问题让礼堂里的老师们脸上都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