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标准不够高。”辛爽接过话,“是参照系不一样。导儿心里有一个‘好’的基准线,那个基准线不是跟国内同行比的,不是跟今年的戛纳入围影片比的,是跟电影史上那些最好的电影比的,甚至比那些电影更好的参照系。他拿自己的电影跟这些电影比,问自己——我的电影有没有达到那个高度?如果没有,差在哪里?怎么改?”
申奥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银白色的光。“所以师哥才会在《寄生虫》里拍那么多条,改那么多遍。他不是在跟自己较劲,他是在跟电影史较劲。”
“他在跟自己较劲。”辛爽说,“因为他知道,他可以拍出能在电影史上留名的作品。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是因为他比别人更清楚‘好’是什么,也更不愿意妥协。”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安静下来。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那些话的安静。
毕赣从角落里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和申奥并肩站着。他看着窗外横店的夜景——远处的仿古宫殿在灯光下金碧辉煌,近处的街道上还有穿着戏服的群演在走动,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我有时候会想,”毕赣说,声音很轻,“我拍《路边野餐》的时候,什么都没想。没想过拿奖,没想过票房,没想过观众怎么看。我只是想把那个故事讲出来,把我记忆里的家乡拍出来。那时候我觉得,电影就是这样——你想讲一个故事,你就讲。你讲得真诚,就有人听。”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但后来,拿了奖之后,一切都变了。有人跟我说,你应该拍更大的题材。有人跟我说,你应该找更专业的演员。有人跟我说,你应该考虑市场。有人跟我说,你应该……”
他没有说下去。
辛爽看着他,认真地说:“毕赣,导儿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他说,‘不要让别人告诉你你应该拍什么。你心里有故事,你就拍。你心里没有,你就去寻找。拍电影不是完成任务,是回应召唤。’”
毕赣转过头,看着辛爽。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光。
“回应召唤。”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沙漠站在冰箱旁边,手里握着啤酒罐,忽然说了一句:“我想去戛纳。”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不是去拿奖,”他说,“就是去。站在那个红毯上,站在卢米埃尔大厅里,感受一下那个地方。不是因为我虚荣,是因为我想知道——那个让全世界的电影人都向往的地方,到底有什么魔力。我想站在那里,问自己一个问题——你配站在这里吗?如果答案是不配,我就回去继续拍。拍到我觉得自己配为止。”
周拓如站起来,走到沙漠面前,伸出手。“还有我。”
沙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握住周拓如的手。“一言为定。”
孟远也走过来,把手搭在两人的手上。“我也去。”
申奥从窗边走过来,把手叠上去。“算我一个。”
毕赣最后一个走过来,把手放在最上面。他的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五只手叠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盟约。
辛爽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五个年轻导演——不,不是年轻导演,是他的朋友,他的同行,他的战友。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经历,有不同的风格和追求。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想拍电影,都想拍好电影,都想让这个世界看到他们拍的电影。
这种共同点,比任何差异都重要。
“你们去吧,”辛爽说,“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申奥问。
辛爽笑了。“因为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但申奥似乎懂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房间里的气氛从激动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更安静的共鸣。有人还在刷着手机,看戛纳颁奖典礼的后续报道;有人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有人站在窗边,看着横店的夜色,一言不发。
辛爽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杨简发来的那条消息——“谢谢。你也会的。”
他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一个专门的相册里。那个相册里还有他在《寄生虫》剧组工作时拍的照片——片场的布景,监视器前的杨简,正在走戏的梅雁芳,在角落里背台词的胡鸽,等等。
这些照片,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不是因为它们是“跟大导演合作”的证明,而是因为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电影的故事,一个关于一群人如何用尽全力去创造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本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