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梦呓般低声挤出几个词,带着某种宿命般的麻木,又像是在努力咀嚼那劣质鼻烟带来的短暂麻痹,“我只知道,头人们在那里喝着温暖的青稞酒,大块吃着肥腻的羊肉,烤着昂贵的香木……”
他又吸了吸鼻子,试图抵抗那钻入骨髓的寒冷。
“我们守城的兄弟,嚼的是冻得和石头一样硬的糌粑,喝的是掺了冰渣子的冷水。”话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苦涩,“若…若唐军真来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仿佛后几个字是裹着剧毒的冰刺,足以刺穿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盔甲。
一阵夜风卷过空旷的哨位,寒意像毒蛇顺着脚踝盘旋而上。
老兵攥紧了手中那杆同样冰冷刺骨的劣质木柄长矛,指节在皮革护手包裹下因用力而捏得泛出凄厉的惨白。
……
……
高原上七月十四日的黄昏,天光一寸寸收敛。
赤拨瓜多站在头领府邸高大的门廊下,粗犷的脸上泛着油光,目送几个部族族长略显仓促的车驾消失在昏暗的街道尽头。
那些背影中透出的猜忌和算计,此刻都被他志得意满的暖流轻易驱散。
整整两万两白银!
足以让他的赤土德拨部在赞普亲征蜀地、河湟守备空前空虚的大好时机里,肆无忌惮地扩张,将大片肥美的草场、水源和人口,尽数吞入腹中!
“烫!烫一壶最好的青稞酒!”他扯开嗓子,声音洪亮得如同牦牛嘶鸣,朝着侍立在阴影里的心腹亲兵喊道,“要热的!快些!今日值得庆祝!”
话音刚落,那催命的、撕裂布帛的尖厉声音猝然炸响,穿透了黄昏最后一丝慵懒的宁静。
“呜——呜——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突然响起。
一双铜铃般暴突的眼睛因惊愕而撑到极限,瞳孔骤然收缩,眼白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森然。
他甚至没能立刻分辨声音的方向,只是身体的本能驱使着他,像一头被烙铁烫到的熊罴,霍然转向窗外。
他撞翻了身后沉重的胡凳,金属的凳脚在石板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久久回荡在死寂下来的庭宇之间。
一个年轻的族兵几乎是以扑跌的姿态撞开了木门。
“族…族长!大事…大事不好了!”惊惧让他的声音尖利得像用破瓷片刮过石板,“敌…敌军!是大…大唐的军队!打…打过来了!就在…就在城北!”
“放屁!”赤拨瓜多的咆哮声震得梁木上的积尘簌簌落下,唾沫星子喷了族兵满脸,“高仙芝那老狐狸还在西域吃着沙子,隔着万里之遥,他长了翅膀不成?你看清了?谁给你的狗胆敢动摇军心?说!”
他猛力摇晃着几乎吓昏过去的士兵。
“清…看清了!千…千真万确!”族兵涕泪横流,被挤压的肺部勉强挤出嘶喊,“黑…黑色的铠甲,火红的唐军旗…旗号!像…像从地里冒出来的乌云,压…压过来了!是石壁热多头领回城的卫队亲…亲眼所见…就在北边山谷里,离…离城怕只剩下十一里了!”
赤德祖赞赞普的大军,如奔涌的巨流般卷走了河湟之地最精悍的锋刃。
剩余的兵力,堪堪三四万之数,如撒豆般分散在广袤地域里的湟中主城、包括青平在内的四座堡垒,以及无数大小部族的草场驻地。
此时此刻,青平城中唯有赤拨瓜多部族里那些勉强能拉开弓箭、挥动弯刀的所谓“三千战士”。
……
北城外,五百步处。
唐军的先头部队没有丝毫安营扎寨、稳扎稳打的迹象。
士兵们冷酷的呼喊在夜风中清晰可辨,火把摇曳跳跃的光芒下,一排排穿着破旧毡袍、神情呆滞麻木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般的吐蕃百姓,在唐军刀枪逼迫下,踉跄前行。
他们手中抱着粗糙扎成的柴捆,将它们陆续丢进预设在阵前的十几个巨大浅坑。
紧接着,带着腥甜油脂气味的液体被泼洒上去。
下一刻,火焰的恶魔被彻底释放!
巨大的篝火堆腾空而起,无数火把组成的流动光带环绕四周。
霎时间,阴森冰冷的旷野被照得如同白昼炼狱。
火光无情地舔舐勾勒出唐军最前排重甲步兵那如同钢铁丛林般森严冷酷的阵列,漆黑的甲胄吸收着火焰的光芒,又反射出点点跳跃的幽深鬼火。
巨大的唐字军旗在热浪和寒风中烈烈翻卷,像一只俯冲攫食的猛禽投影。
更为惊人的是,巨大如山的阴影在火光之后晃动集结。
“抛石机……”赤拨瓜多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嘶哑破败的音节。
他见过吐蕃人自己砍粗木搭建的简易抛杆,也远远瞥见过早年唐军所用相对精致的杠杆抛石机,但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到令人胆寒、结构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