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年轻的操作手手脚并用,几乎是跌爬着来到他马侧,脸上满是被雨水冲花的污泥,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于……于头儿!这鬼天气…这鸟路…比那张都尉说的难走百倍不止!咱们…咱们在天黑前真能赶到青平城吗?”
他抬头望着头顶铅灰色、深不见底的阴沉天空,那里看不到一丝一毫日光移动的痕迹,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而令人心焦。
于铁山猛地吐出一口带着寒气、混着泥腥味的口水,似乎想把胸腔里那股压抑和晦气都统统吐出去。
他强打起精神,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少听他娘的危言耸听!”
他用力挥了挥手,打断年轻匠人的绝望情绪,仿佛要驱散盘踞在眼前的阴霾,“不良府的人走过两趟!用沙漏精确计量过路程耗时!这路是难比登天,但绝不是绝路!老天没把口子给咱们彻底封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长长一串在泥泞中挣扎扭动的牛车队伍,斩钉截铁地吼道:“我们已经走了整整七天七夜!七天七夜!这最后一道坎儿,就算是用牙啃,也得给老子啃过去!今天!无论如何,砸锅卖铁也得把炮推到青平城墙根下!高大帅的军令是铁打的!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刀!”
他扬起鞭子,指向队伍后方烟雨弥漫中若隐若现的一支队伍,那队伍行进显得相对有序,沉重的油毡布严密覆盖着牛车上的货物,上面压着防水的粗厚苫布——那里是同样宝贵的、整支大军最后的希望之一——危险易燃易爆的火药辎重。
“你看看人家!火药!一点就着!比咱们这铁疙瘩金贵多了吧?人家一路小心翼翼,防潮做得滴水不漏,到现在一辆车都没出事!”他语气中不自觉地透出浓重的羡慕和深深的压力,“高大帅昨晚军议!一听说咱们路上丢了两架回回炮的消息,那眼神……啧!”
他摇着头,做了个切割的手势,“刀子似的!直刮骨缝!要是天黑前再看不到咱们的人马炮架子,要是再闹出点差错……”
他环视着周围一张张疲惫而惊恐的脸,“到时候,别说咱们这两百多号兄弟,就算是陈都尉和你我,捆一块儿也吃不消大帅雷霆之怒!脑袋搬家都算轻的!”
他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踏水声传来。
一个裹在湿透皮袄里的亲兵传令兵,踏着没脚深的泥水艰难地小跑过来,喘着气抬手敬礼:“于都尉!陈都尉请您火速过去!有要事相商!”
于铁山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了下去,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来了!他最担心的麻烦终于来了!
他不再废话,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泥水四溅。
骏马发出一声嘶鸣,驮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费力地在泥水中跋涉前进,溅起的冰冷泥点不断拍打在他的铠甲和裤腿上。
雨水打在冰冷的铁甲上,发出一片细碎而又连绵不绝的“啪嗒”声,如同丧钟敲响前密集的催鼓,一声声都敲在他的心尖上。
陈勇此时正焦躁地在稍显平整的石滩边缘来回踱步,雨水顺着他的锁甲外罩的皮甲流淌下来。
他身边的几个亲兵头领脸色也如同天色般阴沉,几人正交头接耳,低声而快速地交谈着什么。
陈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见到于铁山过来,他脸上立刻挤出一个无比勉强、甚至有些讨好的笑容,连忙抱拳道:“于都尉!辛苦辛苦!真是百忙之中叨扰了!快请!”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透着焦灼和明显的不安,“本将请你速来,实在是有心病难除啊……是想问问……咱们这二十架抛石机,如今未抵青平,就损失两架……”
他伸出两根手指,声音都有些发颤,“此乃国之重器!这一下子缺了两架,届时攻城,火力是否还堪用?高大帅将此攻拔坚城之利器托付本将押运,这责任如山!本将……本将这几日来,辗转反侧,实在是忧心如焚!恐怕……难以向大帅交代啊!”
他话语间的焦虑几乎要溢出,如同沸腾的热水,灼烧着他和于铁山的神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搓揉着皮甲边缘,眼神不断瞟向远处连绵的雨幕,仿佛高大帅那冷酷如冰的审视目光随时会穿透雨帘。
于铁山看着陈勇这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心中那股被强行压制下去的烦躁再次翻涌起来,甚至带着几分鄙夷。
比起这庸常的担忧,他心底那更为深沉、如同黑暗冰河般的恐惧才真正啃噬着他的灵魂。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混杂着雨水直灌入肺腑,强压下翻滚的情绪。
他用力挺直被雨水压得有些佝偻的脊梁,让声音显得平静而充满力量(尽管他自己都感到一丝虚浮):“陈都尉安心!”
他斩钉截铁地说,每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雨水中,“二十架原是为确保万无一失!减少两架,对火力总体虽有不小影响,但——这巨炮威力绝伦!集中力量,只需于城墙一点,连续轰击!凭青平城那老旧的包砖夯土墙体,绝非其对手!”
他伸出拳头,猛地向下一砸,仿佛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