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仿佛朽木在巨大压力下呻吟断裂的“咔嚓”声,以及铁栓与门轴锈蚀摩擦发出的刺耳尖鸣。那声音,像极了垂暮老人张开干瘪无牙、即将咽气的嘴,发出的最后一口浑浊气息。
城门,开了。
仅仅裂开一道狭窄、黑暗的缝隙。
只容两三人并肩勉强通过。
仿佛地狱裂开了一条缝,贪婪地窥视着这座濒死的城市。
呼——!
几乎在缝隙出现的瞬间,城外旷野上盘旋已久的、裹挟着高原寒意的夜风,如同找到了宣泄的洪口,发出刺耳的尖啸,疯狂地倒灌进来!
风卷着尘土、枯叶、破碎的布片、还有那浓得化不开、令人作呕作呕的血腥腐臭气息,劈头盖脸地砸在每一个靠近城门洞的人身上。
插在城门洞内壁石缝里的几支火把,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得剧烈摇摆、明灭不定,投射在湿冷石壁上的巨大光影也随之疯狂跳动、扭曲,如同群魔乱舞,更添几分阴森鬼气。
缝隙外,是无边的黑暗和隐约可见的、密密麻麻如同狼群般闪烁着凶光的眼睛。
缝隙前,只站着一个人。
于安传。
他像一尊石像,凝固在那道通往地狱的窄缝前。
冰冷的夜风撕扯着他身上那件过于宽大、明显不合身的紫色官袍,袍袖猎猎作响,如同招魂的幡。
这袍子是从杨国忠那被抄掠一空的府邸里翻出来的,穿在他精悍却并不魁梧的身上,空荡荡地晃悠,显得异常滑稽,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那灌满鼻腔、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在这一刻似乎沉淀了下来,不再是令人作呕的刺激,反而化作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决绝,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腔里。
那感觉,如同灌满了冰冷的铅块,沉重得几乎无法呼吸,却又带来一种近乎超脱的、死寂般的平静。
他伸出手,动作一丝不苟,近乎仪式感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宽大袍袖和前襟,手指拂过那代表高官显贵的紫色锦缎,指腹下传来的触感冰冷而陌生。
他微微低头,目光扫过自己腰间束带内侧和裤腿内侧那几处极其细微、但在动作间隐约可见的不自然隆起——那是死亡之物紧贴肌肤栖身的所在,是终结一切、玉石俱焚的关键。
粗糙生铁外壳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裤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稳定感,那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
在他身后,四道沉默的身影如同四块饱经风霜、棱角分明的岩石,矗立在城门洞更深的阴影里。
他们同样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
火光跳跃,在他们如同刀削斧凿般刚硬的面容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眼神却像两口枯竭的死井,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恐惧,没有兴奋,没有留恋,只有一片沉寂的虚无。
仿佛即将踏上的不是一条通向地狱的绝路,而仅仅是一条寻常的、通往归家的小径。
只有他们紧握着缰绳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甚至微微颤抖着,无声地泄露着肉体面对终极毁灭时,那源自灵魂深处、无法抑制的本能战栗。
死士。
真正的死士。沉默地燃烧着最后的生命,只为那惊天动地的一爆。
……
……
“启禀赞普!成都城内的使者已经到了营门外!领头的是个穿紫袍的官儿,看着像个风吹就倒的软蛋书生!后面跟着几个光着膀子、捧着木盒的护卫,连甲胄都没穿!”
喧闹的工坊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扼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铁锤敲击声。
数百道目光,或好奇、或鄙夷、或残忍嗜血,齐刷刷地投向高踞马背的赤德祖赞。
赤德祖赞脸上的狂放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化作更深的嘲讽和不屑,如同看到了一只在雄狮面前颤抖的土狗。
他勒住马缰,“乌云踏雪”不安地踏着铁蹄,打着响鼻,喷出白色的雾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传令兵,如同看着一只误入王帐的臭虫,声音带着浓重的戏谑:“哦?使者?卢少斌那个没卵子的废物,终于撑不住,要学狗摇尾巴乞怜了?”
他故意拉长了声调,环视左右心腹将领,爆发出一阵雷鸣般、充满了鄙夷和戏谑的哄笑,“哈哈哈!黔驴技穷!黔驴技穷啊!定是来拖延时间,等那不知还在哪个娘们肚皮上打滚、或者压根就是镜花水月的援兵!汉人,就喜欢玩这种上不得台面、自欺欺人的小把戏!像狐狸一样狡猾,却又像兔子一样懦弱!永远不敢正面硬碰硬!”
他轻蔑地啐了一口浓痰,那口痰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一个正在附近费力搬运木料的汉人工匠脚边,吓得那工匠浑身一抖,差点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