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了。
一片浓密的、带着尖锐破空厉啸的黑云,遮天蔽日地从吐蕃军阵后方升起,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瞬间便越过了狭窄的护城河,朝着毫无遮蔽的城头倾泻而下!
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每一寸垛口。
“噗噗噗噗噗——!”
沉闷的撞击声、利器穿透骨肉的撕裂声、砖石被洞穿的碎裂声,还有……撕心裂肺却又短促戛然的惨叫声,瞬间在城头各处爆开!
如同熟透的瓜果被重物砸烂,又像暴雨击打在一片脆弱的芭蕉叶上。
那年轻书生黄文远还保持着引弓欲射的姿势,一支粗长的雕翎箭带着恐怖的动能,精准地撕裂空气,穿透了他脆弱的咽喉!
箭头甚至带着一小截颈骨从后颈穿出!
他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漏气声,眼中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对死亡骤然降临的难以置信的迷茫和瞬间凝固的巨大恐惧。
手中沉重的步弓“哐当”一声无力地滑落,砸在城砖上。
他整个人像一截被无形的巨斧瞬间砍倒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后栽倒,重重砸在满是灰尘和碎石的城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温热的鲜血从他颈后恐怖的创口和口中汩汩涌出,迅速在身下漫开一片刺目而粘稠的猩红,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二娃!我的儿啊——!”不远处正和几个老伙计合力扛起一根巨大滚木的黄小五,目睹了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目眦欲裂!
他布满老茧和黑灰的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浑浊的老泪混着汗水汹涌而出。
他像一头被刺中心脏的野兽,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嚎哭,猛地丢下肩头沉重的滚木。
那滚木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黄小五踉跄着,全然不顾城下飞来的流矢和头顶呼啸的箭雨,疯了般扑向儿子那尚在微微抽搐的身体,粗糙颤抖的手徒劳地想去捂住那汩汩冒血的伤口。
“二娃!你看看爹!你看看爹啊!”这撕心裂肺的哭嚎只持续了一瞬,“嗤”的一声轻响,一支角度刁钻的流矢狠狠扎进他佝偻的肩胛骨缝!
巨大的力量将他带得一个趔趄,剧痛让他所有的哭喊都死死憋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扑倒在儿子逐渐冰冷的身体上,温热的血和泪混在一起。
“顶住!盾牌!盾牌举起来!低头!别露头!等老子号令!”经历过战阵的老兵队正王胡子,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点,双眼赤红如血,用刀背狠狠拍打着身边一个吓傻了的、裤裆已湿透的新兵蛋子,嘶哑的吼声如同受伤的孤狼,“想活命就他娘的给老子缩好!露头就是个死!”
混乱与死亡的气息如同瘟疫般在城头疯狂蔓延。
第一波箭雨的残酷洗礼,城头便倒下了数十人,其中大半是那些第一次经历修罗场、连盾牌都拿不稳的平民青壮。
他们缺乏对死亡之雨的本能反应,不懂得如何在箭矢临头前找到那方寸之间、由冰冷城砖构成的庇护之地。
卢少斌半蹲在厚实的垛口后,冰冷的汗珠沿着头盔边缘滑下,刺痛了他布满血丝的眼角。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书生和老铁匠倒下的地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渗血的月牙痕。
一股混杂着恐惧、愤怒和无力的热流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过城下——吐蕃人的先锋步卒,在箭雨的有效掩护下,已经踏上了那刚刚铺就的“木板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发出震天的咆哮,潮水般涌向城墙根!
他们高举着蒙着粗糙牛皮的橹盾,扛着沉重的土袋,推着巨大的、顶端带着狰狞铁钩的云梯车!
而更远处,那负责压制射击的三千吐蕃弓手方阵,箭矢再次搭上了弓弦,第二波死亡之云正在凝聚!
就是现在!
一个声音在卢少斌脑中炸响。
他猛地站直身体,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出垛口,无视了耳边嗖嗖飞过的流矢,吼声如同受伤的猛虎,带着要将一切撕裂的疯狂:“给我射回去!射死这些吐蕃狗!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放箭——!”
“放箭——!”
“放箭——!”
各段城墙上的基层校尉、队正们几乎同时发出了狂怒的咆哮,压抑的怒火和求生的本能在此刻彻底爆发!
“嗡——!”
憋足了劲、眼睛同样血红的唐军弓手和弩手,在盾牌的缝隙间,在垛口的掩护下,将复仇的怒火倾注于弓弦弩臂!
居高临下的优势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密集的箭矢带着凄厉的尖啸,如同狂暴的冰雹,狠狠砸入城下密集冲锋的吐蕃步兵阵中!
“咄!咄!咄!咄!”箭矢钉入蒙皮木盾的声音密集如雨打芭蕉,连绵不绝。
但更多的箭矢,则无情地穿透了盾牌之间狭窄的间隙,或者以刁钻的角度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