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无数颗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无数双眼睛死死瞪向城外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深渊。
仿佛响应着号角的召唤,远方的地平线上,墨汁般的潮水开始涌动。
起初只是模糊的、缓慢推进的暗影,如同夜色本身在蠕动。
接着,低沉而密集的震动从大地深处传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狂暴——那是无数铁蹄践踏着泥泞土地发出的恐怖闷响,混杂着金属甲片撞击的冰冷交响。
声音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裹挟着毁灭的气息,滚滚而来。
暗影在黎明前最深的底色中迅速膨胀、凝实。
终于,第一缕惨淡的微光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落下来。
八万!整整八万吐蕃精骑!
他们如同从地狱熔炉中倾倒而出的黑色铁流,沉默地铺满了整个视野。
战马高大健硕,鼻孔喷着灼热的白汽,马背上的骑士身披厚重的牦牛皮甲或镶嵌着铁片的铠甲,黝黑的面庞上嵌着一双双在微光中闪烁着狼性的眼睛,凶狠、贪婪、对掠夺与杀戮的渴望几乎凝成实质。
密密麻麻的骑枪斜指阴沉的天空,枪尖在微弱的光线下汇聚成一片令人胆寒的、不断起伏的钢铁森林,散发着冰冷的死亡气息。
一面巨大的、在晨风里猎猎狂舞的金色王旗,如同暗夜中燃烧的火焰图腾,刺破了凝重的黑色军阵。
旗面上用金线绣着狰狞的雪山神兽,獠牙毕露,利爪飞扬,俯视着孤城,无声地宣示着征服的意志。
在这片沉默的、令人绝望的黑色潮水中央,那面金旗之下,一匹神骏异常、通体漆黑如墨的高大战马缓缓踱出。
马背上,吐蕃赞普赤德祖赞身披耀眼的金甲,头戴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鹰顶金冠,冠上镶嵌的硕大绿松石如同凝固的寒冰。
他面容刚毅如高原山岩,刻着风霜与征伐的痕迹,一双眼睛锐利如翱翔九天的雪域鹰隼,缓缓扫视着前方高耸的成都城墙。
那目光,是刀锋刮过骨头的冰冷与审视。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那是猛兽锁定猎物、确信其已在爪牙之下的冷酷笑意。
财富、奴隶、征服的荣耀……这一切似乎都已唾手可得。
“呜——”号角声再次响起,短促而凌厉。
一名身形壮硕如熊的吐蕃将领猛地一夹马腹,越众而出。
他身披镶嵌铁环的厚重皮甲,手持一柄沉重的长柄战斧,斧刃在微光中泛着幽蓝。
他策马奔至距离城墙约莫一箭之地,勒住躁动的战马。
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用洪亮但带着浓重高原腔调的汉话,朝着城头厉声咆哮,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城上的唐军听着!我乃大吐蕃国赞普陛下座下大将,论莽热!奉贵国宰相杨国忠与皇帝李玢陛下之邀,特率天兵前来助战!速开城门,迎王师入城!或请杨国忠宰相出来答话!拖延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石块砸在城头守军的心上。
一些士兵的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握着兵器的手微微颤抖。
杨国忠?李玢?这两个名字像毒刺一样扎入混乱的思绪。
城楼箭窗的阴影里,甲娘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
雨水浸湿的头发紧贴着她苍白的脸颊,更显出颧骨的轮廓和眉宇间那股化不开的冷硬。
她身上半旧的明光铠沾满泥泞,肩甲处一道深深的刀痕触目惊心。
卢少斌紧张地扭头望向她,喉头滚动,眼神里满是征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回骂。”甲娘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钢针,穿透嘈杂的风声和城下嚣张的喊话,清晰地刺入卢少斌的耳中,没有丝毫起伏。
卢少斌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强行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大步走到垛口前。
他挺直腰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力量,朝着城下厉声喝道:
“无耻吐蕃贼子!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杨国忠通敌卖国,罪不容诛,已被正法枭首!伪帝李玢悖逆,如今束手就擒,槛送长安!尔等狼子野心,觊觎我大唐疆土久矣!今日竟敢犯我成都天险,实乃自取灭亡!速速退去,尚可保全性命!否则,定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魂断锦江,尸填沟壑!”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城墙前回荡,尽力放大,但尾音终究还是泄露出了一丝无法完全控制的颤抖,如同紧绷到极致的弓弦发出的嗡鸣。
城下的论莽热显然没料到如此斩钉截铁、甚至带着杀伐之气的回应,脸上凶悍的表情瞬间凝固,转化为一丝错愕。
他立刻狠狠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战马嘶鸣着扬起前蹄,溅起一片泥水。
他策马狂奔回金旗之下,在赤德祖赞的马前猛地停住,急切地低声禀报,手指激动地指向城头。
赤德祖赞脸上那丝掌控一切的冷酷笑意微微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