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老妻,那个跟了他一辈子、吃苦受累从无怨言的老妇人,正死死抱着他们唯一的小孙子,蜷缩在倾颓的废墟旁。
雨水浇透了她的白发,紧贴在枯瘦的脸颊上。
她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只是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呜咽。
小孙子在她怀里吓得连哭都忘了,小脸煞白,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家园化为瓦砾。
黄小五只觉得一股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气猛地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眼前瞬间一片血红!
他枯瘦的手死死攥紧了手中那根冰冷的、粗糙的木矛,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刻骨的疼痛却丝毫压不住心头那股焚天的恨!
恨!他恨透了那些高高在上、视他们如草芥的狗官!
恨这该死的世道!恨这冰冷的雨!恨那即将踏碎他一切的吐蕃豺狼!
城墙上,原有的两万守军士兵,此刻也是人人色变,如同惊弓之鸟。
他们大多来自蜀地,平日里的“战事”不过是剿灭几十几百最多几千人的山贼流寇,何曾见过真正的大规模战争?
更遑论面对那些传说中身高体壮、凶悍如魔、以生啖人心为乐的吐蕃铁骑。
“八万……”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冰冷的箭垛上,脸色煞白,声音发飘,“听说……吐蕃人打仗前,都要生饮一碗掺着敌人血的青稞酒……”
“我们才两万人……怎么守?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我们淹死……”旁边一个老兵油子哆嗦着想去摸腰间的酒葫芦,却发现早就空了,只能狠狠啐了一口,带着浓重的绝望。
“都怪杨国忠那个狗奸相!还有那个狗屁皇帝李玢!他们争权夺利,拍拍屁股死了干净,凭什么让我们在这里垫背!”一个脾气火爆的什长一拳砸在湿漉漉的城砖上,指节瞬间渗出血丝,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怨毒。
恐惧如同冰冷滑腻的毒蛇,缠绕着每一个士兵的脖颈,越收越紧。
督战的军官脸色同样难看,强撑着大声呵斥,手中的皮鞭带着风声,狠狠抽打在那些因恐惧而动作迟缓的新征壮丁背上,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啪!啪!”声。
皮开肉绽的惨叫,更给这混乱压抑的城头增添了几分令人作呕的残酷。
卢少斌在亲兵的簇拥下,顶着越来越密的冷雨,深一脚浅一脚地登上了北门城楼。
冰冷的雨水砸在他冰冷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寒意仿佛能穿透铁片,直渗骨髓。他扶着冰冷的箭垛向下望去。
城下,一片末日景象。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泥泞中蠕动,如同被捣毁蚁穴的蚂蚁。
被驱赶的百姓在士兵的鞭影和呵斥下哭嚎前行,妇孺老弱则被集中到城墙根下临时搭起的破烂棚子里,负责烧起一锅锅浑浊的脏水,或者看守着那些散发着恶臭、正被烈火熬煮的“金汁”大锅。
浓烈的屎尿被煮沸后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恶臭,混合着湿柴燃烧的呛人烟雾,被雨水裹挟着,一阵阵地飘上城头。
城墙上,那些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新征“士兵”,握着简陋的武器,茫然无措地挤在垛口后,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外。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山岳般沉重的责任感猛地压在卢少斌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强迫自己挺直腰背,努力回忆着兵书上那些关于守城的枯燥字句——“凡守城之道,城厚以高,壕池深以广,楼撕修,守备缮利……滚木礌石,火油金汁,需备足……”
这些平日里滚瓜烂熟的文字,此刻在巨大的现实压力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右翼!礌石堆得太靠后了!往前移!移到女墙边!”他嘶哑着嗓子,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破碎,指着一段城墙吼叫。
几个浑身湿透的士兵慌忙去搬动沉重的条石。
“弩手!弩手集中到角楼!检查弩机!别他妈到时候卡了壳!”他转头对着一个军官咆哮。
“火油!火油再分出一半给北门!快!”
他像一个蹩脚的工匠,拼命想修补一件即将彻底崩碎的瓷器,一道道命令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试图在这混乱的漩涡中抓住一点秩序。
甲娘则像一道沉默的黑色幽灵,在城头各处无声地游弋。
她走过之处,混乱总会短暂地被压制下去。
一个试图丢下木矛逃跑的壮丁,被她身后如影随形的绣衣使无声地捂住嘴拖走,消失在城墙阶梯的阴影里。
一处因争抢干燥位置而即将爆发的士兵殴斗,在她冰冷的目光扫视下瞬间偃旗息鼓。
她不需要大声呵斥,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令人胆寒的秩序。
而在城内更深处的阴影中,绣衣使的暗探如同无数无形的丝线,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每一个街巷角落,搜寻着任何一丝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