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相。”守卫恭敬行礼。
闻言裴皎然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半月前她还在中书外省办公,然而却因为贾公闾举荐韦睿擢升中书侍郎,为了不让魏帝怀疑她想擅专,故而应下此事,之后她又举荐中书舍人窦怀贞为中书侍郎,并且加衔同平章事,让其和韦睿互相牵制。此后她便搬离了此处。
眼下据她在中书外省安插的眼线传信,这二人相处看似融洽,实际上不乏明争暗斗。窦怀贞主导外省事务,明知韦睿在不甚熟悉的情况下。将省中一些旧年繁琐却不紧要的事务堆给韦睿,既消耗他的精力,又限制他参与核心政事。
还未走近公房,便听见僚属的抱怨声。虽然没有听墙角的癖好,但裴皎然依旧驻足在柱后,屏息倾听。
“唉,窦老他又把历年各州冗杂的税赋账册丢给我们,这分明是刁难!”其中一人道。
另一人附和:“这韦公初来乍到,这些陈年旧账哪里是一时半会理得清的……”顿了顿,这人继续道:“况且这韦公外任多年,哪里知晓省务要如何运转。每日都是要靠我们替他查漏补缺。”
“可不是。这已经是第三日的账目了,韦公怎么还核对不完?”一年前声音不满地道,“窦相公那边还等着要呢。”
“嘘,小声点。”另一人压低声音,“韦公毕竟是贾相公举荐的,咱们别得罪人。”
听了一会,裴皎然唇角微扬。她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冠,故意放重脚步从柱后走出,踏入公房内。公房内的议论声,因她的到来戛然而止。
两个僚属见她进来连忙上前施礼。
目光从二人身上掠过,裴皎然莞尔,“韦公和窦老何在?”
“二公正在议事。”其中一人道。
闻言裴皎然颔首,往议事之用的公房里走去。“吱呀”一声,公房内的议论戛然而止。当她推门而入时,只见韦睿正伏案疾书,案头堆满了卷宗。她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回归到韦睿身上。他眼下青黑,显然被琐事折磨得不轻。
一旁的窦怀贞则气定神闲,见她来了,立刻堆起笑容迎上前道:“裴相今日怎的有空来外省?”
看着他,裴皎然微微一笑:“本相听闻外省近日事务繁忙,特来看看。”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韦睿,“韦公初来乍到,可还适应?”
闻言韦睿忍不住腹诽,他不信窦怀贞之举没有她暗中授意。心中虽有不满,但他面上不显,“多谢裴相公关心,某正在尽力熟悉。”
窦怀贞插话道:“韦公勤勉,才干出众,某正想让他多熟悉中书省各项事务。这些旧案虽不紧要,却最能体现朝廷法度。”
“省务繁琐,却责任重大,不容马虎。可某上任半月有余,每日处理的都是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遣人询问窦老何时有空指点,却被他以各种理由推脱不见。”韦睿语调不满,看着裴皎然道:“只是下官愚钝不堪,这些陈年旧案看得头疼,不知裴相可否指点一二?”
抬眸打量韦睿一眼,裴皎然翻开案上的卷宗,是大中年间一桩地方官员贪污案,早已结案多年。窦怀贞这招确实狠辣,既消耗韦睿精力,又让他接触不到当前要务。
“此事的确是窦老疏忽。正巧近日比部和户部要复核账目,中书省需派人协理。便由韦公你带人去办吧,如何?”裴皎然温声道。
韦睿眉梢微动。赋税复核确实紧要,且涉及各方利益。他大可以借机建立自己的势力网络。
一旁的窦怀贞显然也意识到这点,沉声开口道:“韦公初来,还是先……”
“你二人本就该同心协力,共襄盛举。”裴皎然打断了窦怀贞,“窦老在省中多年,最是熟悉省务,而韦公你主政地方多年,对关乎民生社稷之事,想必颇为熟悉。 何不如分工合作?”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韦睿参与要务的机会,又保全了窦怀贞的面子。更重要的是,她这个宰相居中调停,权威尽显。
话落耳际,窦怀贞眼中闪过诧异,但很快领会裴皎然的用意:“裴相公英明。”
韦睿深深地看了裴皎然一眼,躬身道:“某定不负裴相期望。”
裴皎然甫一出中书外省,夏日的晨光已灼得人眼晕。她眯眼望向宫道尽头,方才那场调停看似圆满,但韦睿临别时深敛的目光,总让她想起雪夜中伺机而动的孤狼余光一扫,只见一绯袍内侍立在廊下。对方一见她,立刻碎步上前,低眉顺眼地行礼:“裴相公,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去立政殿见驾。”
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响,裴皎然眯眼望了望天色。这个时辰召见……她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鱼袋上的纹路。中书省的纷争不过半日,竟已传到圣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