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若喃喃,眼睛看着冰镜中自己身上逐渐覆盖满水蛭的倒影。
“师父,我这一生,到底在守什么戒?”
守杀戒,可妖灾之下,他不得不杀。
守色戒,可他心里却始终装着一个人。
守妄语戒,可他骗了自己十余年。
什么修行为先,儿女情长,不过过眼云烟,皆是妄念。
可他却始终清楚,他从未放下过这些妄念。
他本就是红尘客,无论如何,他都已在尘世间。
冰镜里,他的倒影开始变化。
他似乎看见自己变回那个还是游侠时的模样。
青衫,佩剑,眼里有光。
倒影似乎正对他笑,笑得有点傻,但却很真。
随后倒影转身,走向冰镜深处去。
那里是个女孩的背影,扎着麻花辫,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正回转过头,对他招手。
苦若笑了。
原来破戒,不是犯戒,是放下。
放下“我该是谁”,放下“我该怎么做”,放下所有别人给的规矩。
他只需要问自己。
我想成为谁?
他想成为的,从来不是什么高僧大德。
他只是想,在那个冬天能讨到一碗热饭,端回破庙,看着女孩吃下去时满足的笑。
他是个游手好闲的游侠儿,却也想成为那个举世无双的大英雄。
贪嗔痴,这一下,他全都占了。
如此而已。
“原来如此。”
苦若轻声说道。
然后,他放下了。
他放下全部抵抗,放下了不动明王身,放下了所有戒备。
他张开双臂,拥抱那个早已在少年时就死去的自己。
宋姬红愣住了,她感觉到猎物的变化。
苦若在她怀中不再挣扎,不再抗拒。
甚至主动敞开了所有经脉任由她吸食。
她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可又没法从对方身上看出什么异样。
她这些年来吸食过无数猎物,他们应该恐惧,应该绝望,而不应该如此平静。
除非他早已打算好了赴死。
“你……”
她抬头,就看到了苦若的脸。
那张苦相的脸上,此刻竟生出了笑。
他笑得很僵硬,像是许久没有笑过了。
“吃吧。”
苦若轻声说着,像在哄孩子。
“把我这一生造的业障,都吃下去吧……”
他顿了顿,看向冰镜深处,那个远去的背影。
夜蛭没来由地感觉到恐惧。
对方越是平静,她越是恐惧。
她想抽身,想逃离,但已经太迟了。
苦若体内,有什么东西已经被他彻底点燃。
不是灵气,而是“业”。
是这十余年来,他守的每一条戒,受的每一次苦,忍的每一次痛。
它们在苦若体内沉积,化为他体内积累的金色业火。
这火不烧血肉,只烧因果。
而夜蛭与他,此刻因为那些吸盘触手连接,因果早已彼此纠缠。
“业火焚罪,该焚的,是我自己的罪。”
苦若闭上眼,最后一句道明心意。
他之所以前来群英会,本身就是为了求一个因果了结。
他的心早已死在了离开悬空寺,回到村庄的那一天。
跟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死了。
他入世,出世,随后又丢了自己。
金色火焰从他每一个毛孔喷涌而出。
汇聚成了一条金色的蜿蜒长河,顺着吸盘触手倒灌进夜蛭体内。
他的罪孽深重,因为他放不下,而他如今总算能够摆脱这些罪孽,因为他放下了。
这一次,夜蛭再也无法转化这些业火了。
因为这痛苦本就不是施加给她的,是她自己汲取的。
业火存在的规则很简单,你承了多少的苦,就该接受多少果。
她吃下了苦若一生的苦。
所以此刻,她将一起承受苦若这一生造出的果。
“不!!”
宋姬红尖啸一声,下半身的躯干爆裂开来。
囊袋一个接一个炸开,喷出的不再是血,而是金色的火!
火焰从内而外焚穿了她。
烧焦了她的血肉,蔓延至她的经脉,也点燃了她体内那条暗红的玄虫本体。
夜蛭玄虫不断尖叫挣扎,但却无论如何都逃不掉了。
因果已成,她与苦若再也无法分离。
苦若能够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
但他却一点都也不觉得怕了。
身上一下子轻了许多,那些日夜背负在身上的枷锁好像终于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