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宗太上宗主天羽，正用一方素白丝帕慢条斯理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听见鸿羽怒吼，他动作未停，只抬眸一笑，右嘴角扬起的弧度与百里外屠夫鬼面裂隙中的幽焰，竟分毫不差。“师兄，”他声音极轻，却清晰传入鸿羽耳中，“你忘了？当年鬼王封印屠夫时，顺手把他半颗心炼成了镇南钟的‘钟胆’。而钟胆，向来只听钟主号令。”他指尖丝帕忽然无风自燃，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空，竟在半空凝成一行小字：【钟主在此，尔等，跪听敕令】字迹未散，镇南钟轰然巨震！并非钟声，而是钟体内部传来沉闷如心跳的搏动——咚！咚！咚！每一声都精准踩在四人心跳间隙，楚问君眼前发黑，喉头泛起铁锈味；雪儿双膝一软，却被楚东流闪电般扶住肩头，他掌心温度灼人，雪儿低头，只见自己袖口绣着的雪绒花，花瓣边缘正悄然泛起金边。“钟律噬魂！”鸿羽嘶吼，天羽流芳弓身咔嚓一声裂开蛛网纹，“快护住神台！这是以钟为鼓，以魂为鼓槌，强行篡改你们的心跳节律——再过三息，心脏就会随钟搏而爆！”他话音未落，屠夫右臂已悍然挥下！九十九尊沙俑斧刃齐斩，目标却非四人，而是——彼此！轰！轰！轰！斧刃相撞，没有金铁交鸣，只有无数记忆碎片炸开：糖糕铺掌柜的怒骂、东陵坡新坟前妇人的呜咽、镇南府学塾里稚子诵读《千字文》的童音……声浪汇成实质洪流，撞向楚东流额头。他闷哼一声，鼻血狂涌，可眼中血丝非但未退，反而如活物般游走，在瞳孔四周织成一张细密金网。“呵……”他抹了把血，笑得瘆人，“师兄，你漏了一件事。”“什么？”“我七岁偷糖糕，不是为了吃。”他左手猛地扯开自己左胸衣襟——皮肉完好，可皮肤之下，竟浮现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暗金色烙印！烙印形如半枚残缺铜钱，边缘燃烧着微弱幽焰，正是方才屠夫鬼面裂隙中那团火的缩小版。“鬼王封印你的半颗心时，顺手把另一小半，种进了我心口。”楚东流舔掉唇边血渍，眼神亮得骇人，“这些年，我日日以毒淬心，夜夜引钟鸣锻魂，就为等今天——等你亲手把镇南钟唤醒，等你把钟胆里的幽焰，重新点燃！”他五指猛然攥紧左胸！噗——！烙印幽焰暴涨，竟从他掌心透出，化作一道纤细火线，直射百里外屠夫右眼血瞳！“找死！”屠夫怒吼，右眼血瞳中大砍刀虚影暴涨十倍，横劈而来，欲斩断火线。可火线未断。它迎着刀锋，倏然一分为九，九道火线如灵蛇缠绕刀身，幽焰舔舐之处，大砍刀虚影发出刺耳哀鸣，表面浮现蛛网裂痕，裂痕深处，竟渗出点点金血——与鸿羽弓弦滴落的血，同源同色！“钟血……”鸿羽浑身剧震，天羽流芳弓身轰然崩解，化作漫天玉屑，“原来你早把钟血炼进了心脉！东流，你……你竟是想借屠夫之刀，反向剖开镇南钟？！”“错。”楚东流松开左胸，幽焰烙印缓缓隐去，他抬眼，目光穿透漫天沙俑残影，直刺屠夫鬼面裂隙，“我不是要剖开钟……”他顿了顿，右脚踏前半步，踩碎脚下一块龟裂沙岩，岩缝里，一株枯死的野草根须间，静静躺着半枚锈蚀铜钱。“我是要，把这半枚‘镇南钱’，塞回钟胆。”他弯腰，拾起铜钱。就在指尖触到铜钱的刹那——镇南钟内，那沉闷搏动骤然停顿。整个荒漠，死寂如渊。屠夫鬼面裂隙中，幽焰疯狂摇曳，仿佛风中残烛。而百里之外，镇南府主城城墙东南拐角，化身楚庚尧的天羽宗太上宗主天羽，手中丝帕燃尽的最后一缕青烟，忽然剧烈扭曲，凝成两个字：【完了】几乎同时，楚东流指尖铜钱嗡鸣，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内里温润如玉的暗金质地。钱面“镇南”二字下方，一行小篆悄然浮现：【钟胆已开，诸神退位】风起。不是荒漠之风，而是自镇南钟内部吹出的、带着万年铜锈与幽冥寒意的逆流。它拂过楚东流指尖，拂过雪儿额前碎发，拂过楚问君颤抖的睫毛，拂过鸿羽染血的弓弦……最终，卷向屠夫右眼血瞳。血瞳中，那柄滴血大砍刀虚影，寸寸崩解。